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渐行【狄尉】(下)

渐行

  下



(下)



最后他答应了霍耿去劝尉迟真金,霍耿要走了还一步三回头,生怕他爽约似的。狄仁杰叹了一口气,回头忘屋里走,路上撞见尉迟真金走出来。他小憩时把外衫脱了,白色的中衣挂在身上,没有戴冠,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红发挂在肩膀上。他应该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就冲了出来,哪里顾得了衣冠。


他见到了狄仁杰,赶紧上前两步问他怎么了,怎么听到了霍耿的声音。一见他,狄仁杰的伶牙俐齿也没了,想说的话全卡在喉咙口,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就说是金吾卫的弟兄想他了,霍耿来催他回去。尉迟真金就瞪他,嘴里念叨着早就想走了。狄仁杰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


那天晚上狄仁杰也睡不着,和尉迟真金并肩躺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窗户的影子。那团亮光渐渐变浓,又渐渐散去,而后复又渐渐变得敞亮。还不到鸡鸣时分,他听旁边的人动了动,也不知怎么,赶紧闭上了眼,装作熟睡。


尉迟真金翻过身看了一眼狄仁杰,蹑手蹑脚从床上起来,在床缝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沓纸。狄仁杰眯着眼看他,尉迟真金搔了搔头,坐在床榻边上,像是在背诵。狄仁杰竖起耳朵听,尉迟真金声音很小,像是嘟囔,又像是絮语。但他全听见了,从洛阳街头的有惊无险到燕子楼遭遇刺客,到蝙蝠岛一战送他的鲲神驹,再到后来的亢龙锏一劫,监狱里见他。狄仁杰闭着双眼听,泛起了睡意。


等他醒来,天已大亮,尉迟早不在他身边了。狄仁杰只觉得浑身不适,头格外昏沉,外面亮晃晃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他坐起身,对着紧闭的窗发了一会儿呆,又小声地对着眼前的空旷叫了两声“尉迟”。当然无人回应。


于是他也小心地在床下摸索,终于摸出了那一沓纸。狄仁杰想起了那副“花影”的鬼画符,可这一叠纸上的字却工工整整,连涂抹都很少,有些还用朱砂作注记。只是有些字晕开了,像是沾染过手上的汗。


狄仁杰手都有些发抖。他本就有预感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解决,可现下真的发现尉迟真金在骗他,又觉得心头里难受,却也愤怒不起来,只觉得有些无力。他把那沓纸塞回了床缝,终于从榻上下来。


刚推开门,就见尉迟真金正要进来,见他醒了,颇兴奋地叫他出来比划比划。尉迟真金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也沾湿,粘在他的鬓角旁,还有一缕垂在他脸上。狄仁杰像是鬼迷心窍,伸手把那缕不听话的红发撇开。这把尉迟真金都吓得一颤,抬起头看他,眉头都紧锁。狄仁杰也缩回手,咳嗽了两声,掩饰脸上的不自然,连连说好。


他们二人比划,那不就是狄仁杰挨打吗。尉迟真金把唐刀扔给他,自己拾起落在地上的柳枝。不过几招,狄仁杰便摇手叫停,抚着胸口气喘吁吁。他当然不弱,只是那尉迟真金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出招极快,他方抵挡这一招,下一招便从他身后来。尉迟真金见他喊累,也便把手中的柳条扔回地上,他总是使出全力的。狄仁杰看他,太阳从他背后冒出头来,看不清脸色。


他总是锋芒毕露的,狄仁杰想,我这是在害他吗。


那天晚上尉迟真金走了,狄仁杰确实没食言,他劝了尉迟真金两句。尉迟真金也像是明白自己该走了,依旧是一副恨不得早日回宫的样子,但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尉迟真金在等他出言挽留,可他如何才能说得出口呢。若是没有他,尉迟真金做那天后宠臣,哪里会在天王庙遇险,哪里会身处夹缝进退两难。


狄仁杰望着大理寺前门的空地,听得见不远处有寺丞打闹的声音,偶尔哈哈大笑。只是尉迟真金的背影却被晚春轻柔的暖风裹挟着,颤巍巍地被卷走,只留下披风后摆的一点暖意。这样也好,他安慰自己,对尉迟真金而言,忘记他分明是一件好事。


后来尉迟真金还是经常来大理寺找他,有时候约他喝酒。二人都装作移魂大法之事不曾发生。直到尉迟真金不再来了,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他都不与狄仁杰点头。狄仁杰知道他连那沓纸的事也忘了。他就也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许多次。


武后也总把他遣离洛阳查案,地方的官员不知他与尉迟真金曾经相交,酒酣耳热时常有人破口大骂那些武后走狗,尉迟真金总在其中。狄仁杰这时又会有些迷茫,便借故离开,去庭院里吹风。他觉得忘记他当然对尉迟真金更好,可那些时候,又想不通尉迟真金会怎么觉得。


可是这也不那么重要,毕竟尉迟真金都已经完完全全忘了他了。


再后来狄仁杰持亢龙锏进宫,尉迟真金那时还站在金銮殿上,亲眼目睹他带领群臣上柬。他只觉得这个大理寺卿看着面生,也不强壮,胆子倒大的很。天后震怒,叫他把跪在地上的人都拉出去。尉迟真金就听令,指挥金吾卫把那些大臣统统押下。金吾卫拉扯狄仁杰,他都没有抬头。


尉迟真金一直看着他,他都没有抬头。


其实狄仁杰也在用余光瞥他,知道他金光灿灿的,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尉迟真金怎能不是那副样子。他被打入大牢,又受酷刑,常常想起尉迟真金背着光站着,剑锋都明亮的样子。他便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吗?


晚上巡查,霍耿得了空跑过来和他说狄仁杰造反伏法了,想来金吾卫消息灵通。尉迟真金不知他告诉自己做什么,他见天后如此愤怒,早知这结局,却觉得内心的某处有一丝极轻微的瘙痒,像是伶人轻挑琵琶上的某根弦,荡出细碎的涟漪。他不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给什么回应。


“是吗。”他只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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