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咚,咚,咚

咚,咚,咚


从闹市的警局到公孙家的大宅,除了走熙熙攘攘的马路,还有一条从大饭店的前后门穿过,从堆满垃圾桶的小巷穿过,甚至从别人家的院子里穿过的秘密小道。于是很早以前,总有几个炒着菜,被油烟熏得直咳嗽的新媳妇在黄昏看见一个矮矮的,背着小书包蹬着小皮鞋的孩子从这头咣当咣当跑到那头。


那时候公孙泽仍未出生,或者说,就算出生也仍然不到能到处撒欢的年纪。于是小路上只有公孙亮一个人孤独地跑着。有时候是父亲让他跟母亲讲今晚不回来了,有时候是母亲叫他放学去给父亲送个饭,有时候是先生布置的作业怎么也想不出来,有时候是玩得忘了时间却又不想被母亲发现。就连早上,也有睡不着于是起来很早的爷爷奶奶挥着手和他打招呼。公孙亮跑得不快,却也没时间回招呼,于是那声问候就随着他的书包打在肩膀上的声音慢慢地跑去。


公孙亮一个人在路上跑了两年。他远远看见家里的炊烟,或者已经是灯光了,那时候脚步缓了下来,也有时候是更快了。他走到门前。

咚,咚,咚。


然后公孙泽就出现了,个头比他哥哥开始跑的时候还要矮,身上的衬衫和小外套都长了一大截,短裤在膝盖下面了,松松垮垮盖住了长筒袜的边。公孙亮牵着他的手,他怯生生心里怕得紧,偏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人家跟他打招呼也不搭理的,公孙亮每次都要苦口婆心地教育一路。公孙泽听着了,但是看见人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


后来没办法,公孙泽硬是没被掰回来,好在一路的新媳妇都成了旧媳妇,不会笨手笨脚被油烟呛到,习惯了拿着烫手的锅铲划拉,也习惯了和绷着脸的公孙泽打个招呼。公孙亮抱着他翻墙,瞧着他一骨碌下去,一步三跳冲到房门前。

咚,咚,咚。


再后来公孙薇也偶尔加入了他们。父亲母亲教育她一放学就赶紧回家,她总委屈凭什么两个哥哥可以在外面玩,或是去警局探望父亲。女孩子嘛,一委屈就撒个娇说两句软话。父亲铁石心肠惯了,母亲也听他的,公孙泽闷声闷气又没有什么话语权,但毕竟亮哥总是那么温温和和,怎么会拒绝她。于是偶尔逮着空了,就带她一道儿疯跑。


那时候公孙泽年纪也稍微大了些,买菜都是他去的,公孙亮也不会抱着他上墙了,虽然瞧着他抱着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公孙薇心里还有些别扭,当他发现亮哥不在,这工作就落在他肩上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有了些欣然。后来公孙亮在外求学,放假回来就带着他们出去胡闹,每次都很晚才回家。他们去看新来的马戏团,新年的烟火,元宵节的灯会,玩疯了会忘记回家。公孙薇总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跃上台阶。

咚,咚,咚。


三个人一起狂奔了好几年。直到父亲殉职,母亲到省里任职,公孙亮在德城警局上班,公孙泽偶尔从警校溜回家,总看见兄长一脸疲惫又无奈,还要斥责两声。公孙薇——那时候已经每天自称薇薇安了——倒是直接得多,双眼一亮马上抱住他的胳膊问长问短,最喜欢听他讲他们那儿的事。那时候薇薇安跑得也频繁,就是那些老媳妇也不大高兴他们每天翻墙了,偶尔会不满地说两句,但毕竟算得上邻居,也没有下文。


那时候他们回家都用不着敲门了,敲门也不一定有的人来应,于是每个人拿着一把钥匙,半夜里悉悉索索的是开锁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老媳妇都变成婆婆了,别说是被油烟呛到,做饭也轮不上她们了。


公孙泽忙完了一个案子,离开DBI已经是深夜了,他舒展了下筋骨,发动了引擎——本应是这样的,但是这时候车子熄火了,他再一瞧,没油了。他在心里骂了声娘,只听见旁边包正聒噪地大呼小叫。于是他把这声对车的咒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速转给了身边的那个状似无辜的家伙。


他把车钥匙往车窗一砸,整个人就瘫着了,任包正怎么跟催命似的叫都没有反应。透过汽车窗,隐约看到了几颗星星。于是那个久违的念头就像星星一样窜进了他的脑子。


在夜色里,公孙泽带着包正穿过前台已经熟睡了的大饭店的前后门,穿过野猫都一动不动的堆着垃圾桶的小巷,甚至穿过别人家的庭院。翻墙的时候包正四处张望着还笑嘻嘻地问他:“哎我说公孙探长,私闯民宅你这是知法犯法。”


于是公孙泽在夜色里给了他一个看不清的白眼,嘟囔:“那你别跟着。”


秘密小道的一切都是这么熟悉,似乎什么都没变过——除了经过他的人一个个增加又一个个减少,一点点变大并且一点点变成熟。只是不论走过它的人变成了谁亦或是变了多少,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会变的。从背着书包噼里啪啦的公孙亮到绷着脸的公孙泽,再到翻墙的时候老是不安分的公孙薇;从穿着长过膝盖的小短裤和长筒袜的公孙泽,到抱着妹妹翻墙的公孙泽,再到如今身材颀长背着一肩膀责任的公孙泽。对于这条路来说,都是没什么所谓的。


它不变的,就是只通往一个方向。


公孙泽站在门口停了停。

咚,咚,咚。


“探长哥,薇薇安早就睡了吧,敲门干什么?”

“没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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