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岁岁年年【十五】

第十五章

公孙泽旋转着茶盖的手也停了,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外祖父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讶异,眯上眼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工整笔挺的西装不带一丝褶皱,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发出“唰唰”的声响,颇像风从树林里吹过。公孙泽吞了口口水,满脑子都是混沌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别的选择的余地。或许是那句“为国家做点什么”的刺激,他仿佛如今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途径,并非贯彻正义的唯一方式。


老人看他不接话,于是继续说,“你的手挺大,力气也挺大,现在才开始可能是有点晚,不过也来得及。”


于是公孙泽连忙摆手,试图拒绝。老人扬起下巴,双眉一挑:“你莫非也想像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去当警察?”问完,他也不给公孙泽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以为一介莽夫能改变这个国家吗?笑话!要想强大,至少要有能撑起一个行业,甚至是产业的技术。”


“如果你只是为了追随别人的脚步,那永远和伟大沾不了边。”


老人说完,不耐烦地把茶杯放下,直起身往里走。细细看时,公孙泽才发现他身形有些消瘦过头了,尽管合身的西装显得他精神矍铄,但那两块肩胛骨突出得惊人。他是一个老人。公孙泽突然想起。他是我母亲的父亲。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于是他小声地朝着老人的方向讲着,低着头,像是过去面对齐老头子。他惧怕,又震惊,到头来还得承认对方是对的。外祖父的步子停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又大步向里走去。


却像是一个怀揣着理想的年轻人。


公孙薇回来的时候,下午的太阳还懒洋洋地照着沙发,于是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就直愣愣地亲吻着公孙泽的脸颊与鼻尖。晚饭前公孙亮也回来了,那时候他还躺着,公孙薇拿着相机拍得相当开心,这才肯摇醒他。公孙泽迷迷糊糊地起来,看着兄长买回来的菜,心里策算要怎么做,一时忘了外祖父。等他做饭做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好像多了张嘴,又忍不住觉得之前的几个菜都太家常了,留洋多年的外祖父大概是要不屑一顾了。他和洗着盘子的公孙亮讲了,兄长却一点都不吃惊。公孙泽于是沉默地翻动锅铲,菜汁遇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他想兄长一定早就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老人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是齐老先生住过的那间客房,于是公孙薇也知道了他想要走公孙泽的事。老实说外祖父偏心公孙薇偏心地有些太明显,高傲得不屑一顾的脸只会对着她笑。可能是因为她实在长得像他的女儿。反倒是一向被当做楷模的兄长被冷落在一旁。公孙泽埋头吃饭,公孙薇于是拉着他的衣角问他:“你去不去?”


他本想斥她当着客人的面这么没大没小,话在舌根滚了两圈却变成:“如果是你,你去不去?”


“当然去!”公孙薇眉飞色舞,甚至都要嘟着嘴叫外祖父带上她了。公孙泽有点五味杂陈,再抬头去看兄长,公孙亮冲他点了点头,“看你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认为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或者是说,他这么多年所笃信的理想,其实也是幼稚、无知的承诺。


他放下筷子,勉强地笑了笑,就快步回了房间。白天睡得太饱,现在对着窗户外的斜阳更睡不着。床头放的书垒成了铁壁铜墙,于是他在战壕的背后抱紧了自己。他只觉得被背叛了。


过了不久——也可能是很久。等他再有点意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是相当灿烂的夏夜星空。公孙薇坐在他的床头,背对着他,手里没拿照相机。她哼着的不知名的小曲儿中途断了,只是说:“哥,我后来想了想……如果叫我不去当记者的话,我一定死也不答应。”她回头,扯了扯公孙泽的刘海,“所以,你也可以死也不答应的。”


公孙泽本来只是觉得有点口渴,想出来喝杯水,站在客厅却发现已经换了睡衣的老人还坐在沙发上,双手叠在胸前,头仰着,似在闭目养神。不过他没有,因为公孙泽走近的时候他动了动。于是他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我的兄长那么优秀,您又很喜欢我的妹妹。为什么选择我?”


老人轻闭的双眼没有睁开:“你觉得什么是优秀?是生来就是天才,还是勤奋刻苦无人能比?我不选择优秀的人,只是选更适合的人。在我眼里,你,比他要适合。”他在黑暗里偏了偏头,“至于薇薇安,在学术里,没有喜好。”


公孙泽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舔着干燥的嘴唇,“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没有猜测别人想法的无聊兴趣。”


公孙泽也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兄长。他们是不是在做无聊的事情?或者是选择了力量只能被称为微弱的职业。不喜欢他的父亲,优秀到永远被他羡慕的兄长,被绑架的男孩,焦急的老师。横亘在他头顶的巨大的影子,灰褐色的羽翼。


“对不起,外……外公,对不起。”公孙泽搓着手,嘴唇干裂到有点扎人,“我想拒绝。”


外祖父的眼皮颤了颤,仍然没有睁开,“为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追逐谁的脚步。”


“是吗。你跟你父亲倒是一点都不像。”外祖父笑了,像是终于泄了气,于是笔直的背慢慢弯下去。他像是被摁了快进一般地干瘪下去,“也罢,本来子承父业的想法也很古板。”


他在黑暗里喃喃,渐渐变成了一个婴儿。


外祖父走后,生活回到了常轨。起码于这一家子而言,生活相当惬意。生计本来就不是什么问题,公孙亮的表现也让他的事业如鱼得水,公孙泽在警校里交了不少每天勾肩搭背解手都要凑一块儿的朋友,公孙薇也常和一群女友去图书馆或是电影院。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公孙亮又升了职,于是指派给他的工作无论在周期上还是难度上都升了很大一层,也越来越有分量,再没人叫他新来的了,倒是局子里总有人在传他不久能升探长,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得早点去攀关系。总而言之,他是越来越忙碌,也更少回家,有时候公孙泽想他(但你要是真问他,他也一定不会承认),也只能对着鱼缸里的几尾鱼发发呆,当然等得了闲,他一定要拉着兄长去警校的射击场比一比,有时候还两个人摔跤,滚了一地。好像公孙亮永远都会答应他陪着他。


公孙薇后来也陪他一起发呆。这姑娘长大了,也要毕业了,却怎么也不跟她的两个哥哥讲将来要去做什么。公孙亮大概是猜到了她要做文字工作者,又怕她在家庭影响下去警局当文书——这当然是杞人忧天,但显然更忧虑的是公孙泽。如果她也要做警察,那这三个住在家里的岂不是都成了不着家的?怕是又要找小保姆来照顾了。但也挺好,如果三个人都能遂了自己的愿,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


日子往下过,公孙薇也学会做饭了,有时候她二哥回来都会不服气地称赞。公孙泽不甘心见不到兄长,又羡慕着他,这种日子却也快到尽头了。他明年就可以从警校毕业,然后马上去实习了。到时候和兄长一起工作,一同被称赞,成为栋梁,再好不过了。他不由得觉得自己幸运无比,有一个好哥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只是不久后,公孙亮接了一个听起来极为重要的任务,连三言两语都不曾与他们透露,只是讲要有小半年回不了家。于是公孙泽只能鼓起腮帮子,和同样鼓着腮帮子的公孙薇不快地点了点头,蹲在鱼缸前慢慢地等着。鱼是傻,依旧没心没肺地游来游去。


于是公孙泽一个人帮妹妹准备着毕业典礼,他自己的结业仪式的训练也变得忙碌起来。他为了照顾妹妹申请走读,教官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了。有时候他连续两个礼拜睡不饱,黑眼圈大得整张脸都黑了。公孙薇一边嘲笑他一边叫他早点睡,他总摆摆手,睡前算着时日。快到了吧?快回来了。


公孙薇的毕业典礼公孙亮没能来,公孙泽的结业仪式也是。但母亲还是回来了,他站在台上敬礼的时候看到了她在鼓掌,但她却没回家,那消失干脆得像是公孙泽的一个错觉。


忙着忙着,小半年就过去了;忙着忙着,就不由得越来越期待。到时候去了警局,该叫他哥哥还是公孙长官呢?他想着,于是如鱼一般傻笑了起来。于是分分秒秒像是不可悖的酷刑,他却无法感知,只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通过干净的鱼缸,映着金光闪闪或银光闪闪的鱼鳞。光照在他的脚下,斑驳陆离。他的头上腿上都洒满了轻快。公孙泽伸出手捧住了一朵最为明亮的,似是兄长的名号,似是他最响亮的骄傲。


敲门声乒乒乓乓地响起,他一时间兴奋地想要喊叫。于是他一路向门口跑去,想起颤着双腿走路,想起哥哥的黑皮鞋与书包,想起妹妹出生时红皱的不好看的脸颊,想起永远高他一截的兄长,想起为了坐秋千与公孙薇的争吵,想起高烧、纸飞机、永远不会成功的实验,想起许多杂七杂八的,冗长的回忆。他站在门前,转动了把手——于是那一地鸡毛的岁岁年年终于完完全全化为了幸福的永恒。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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