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岁岁年年【九】

第九章
十岁的公孙泽还没有进入青春期,依然是那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身上哥哥传下来的白缎衬衫太大了,皱巴巴把末端束到裤子里,长长的袖子盖住了手背,留下几根漂亮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裤腿。他越来越不喜欢在齐老头子的地方上课,总是敷衍几下随便听听交了作业就离开——并不是没想过逃课,但齐先生是家庭教师,他能逃到哪里去?所幸似乎齐老先生也并不在乎他上不上课,看到了点个头,听没听完全不管。可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幸,因为齐先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哥哥,只是等公孙亮放学跟他聊一会儿,学一点儿,再大肆夸奖一番。公孙泽免不了妒忌,毕竟自己若是到了那个年纪那么学识渊博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面对着兄长却没办法把这句话吐出口——连再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提前放课作业也不需要认真完成,公孙泽意外得到了很多闲暇时间。但是这种空闲如果只属于他一个人,那就过于寂寞了。公孙薇过去还肯跟他一道,这几天跟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接触了,居然回来就吵着他和兄长喊男女授受不亲。公孙泽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答应着好好,可是公孙薇还是不肯把每天晚上的睡前故事停掉。叫他念故事了,反而说着是兄妹要互相照顾的话,古灵精怪透了,也不知道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院子里的老枣树去年结的枣子特别甜,水足土肥,杆子也粗了一圈。公孙泽前几天爬上去的时候还七手八脚,把裤子蹭得一层土,现在简直灵巧得跟猴儿似的,一抹腿就蹦到树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连着几天在树顶上坐,老枣树算不上很好,但朝着那个方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公孙薇和对门几个丫头一起玩家家酒躲猫猫跳房子。也可以清楚看到公孙亮穿着中山装背着单肩包从夕阳里出现踏在金黄的街道上。

有一天他跟往常一样坐了会儿,听到底下有点声响,低头一看不知道谁扔进来一团报纸,他再往外面望去,身着黑风衣的少年匆匆忙忙跑了。公孙泽觉得挺奇怪,那少年整得好想是要用那团纸砸自己似的——可他并不记得过去有惹过这个人。公孙泽一闪身从树上跳下,把那团纸拿在手里。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团废纸,却是一只用废报纸叠成的纸飞机。

公孙泽自己可不会叠纸飞机,但他也一眼就看出这只叠得真烂。飞机尖尖的头又软又皱,看起来就像是呵了好久的气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进了他家院子里。纸也撕得毛毛糙糙,边上有几下都扯坏了。但这只纸飞机真好看,公孙泽甚至有些觉得它比自己拥有的所有玩具都要好。毕竟它背后还站了一个人——站了一个朋友。

第二天掉进来的纸飞机就做得好多了。虽然还是薄薄的报纸,但好歹裁剪的边缘相当齐整。第三天的纸飞机干脆换了材料,变成了大人们经常用的白纸。第四天换了一个花样,纸飞机转着圈掉进了院子。第五天公孙泽终于摸透了这家伙的到来时间,早早准备了自己模仿着叠的纸飞机,用的是自己以前的作业纸,齐老先生让他抄写的英文单词,第一个就是“friend”,他就索性给它取名叫朋友号。他扔出去的纸飞机擦着墙就过了去,很险地掉在了那少年的脚边。公孙泽对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当然他也清楚自己叠的纸飞机没有任何一点能超过对方,只是他才不像这个胆小的家伙,一对上眼睛就要落荒而逃。这次少年没有逃跑,他抬起头来,也笑了。公孙泽瞧见了他的脸,心想这家伙可真黑。或许是脸太黑了,衬得他的牙齿特别白。公孙泽强忍着笑捂着肚皮猝不及防从树枝上翻下来,所幸他的腿还勾在枝干上,再爬下去,没弄得一身伤。他躺在草地上,心情还有点平静不下来,喜悦混合着后怕让他深呼吸后还是止不住颤抖。然后一只纸飞机擦着他的脸停下,干净的白纸上还有用蜡笔画上的花纹,公孙泽觉得特别难看。但他就是忍不住笑了。

没过多久公孙泽就集了一桌子的纸飞机,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自己的书柜空出来的地方,像收集航模一样。后来哥哥看见了这些东西,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长大是不是要做个飞行员。公孙泽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说想,又说但是以前想做警察。哥哥捏了下他的脸颊叫他傻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以前有什么关系。公孙泽就嘿嘿笑了,说那好啊好啊我要做飞行员。

再后来有一天,他突然不再收到纸飞机了。就像是一个原来身在高空的飞行员突然落到平地,居然感觉更加孤单。堆了一百来个的纸飞机一开始还是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后来就干脆胡乱堆在一块儿累在一起,沾了灰瘫倒了也不去睬它。只是他也不肯把那些分明自己不要的玩意儿丢掉,每次父亲母亲直皱眉看他,他就扭扭头说不要。公孙薇有一次跑进他的房间,伸手就把最外面那只拆了,他当时真想和妹妹打起来——可是妹妹毕竟是小孩子,自己又是她最喜欢的哥哥。何况公孙薇捏着那张纸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以后还会见面的。”

公孙泽本想去阻止的手顿了顿,转了方向去拿别的纸飞机。

“我要搬走了。”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你每天都吃不饱饭吗?”
“今天老师也有表扬我。”
“我爸爸不要我了,你的爸爸也不要你了?”
“你不用去上学吗?”
“袜子上有一个洞哦。”
“昨天的枣子很好吃!”
“学校测试我又是满分。”
“对不起,之前的事。”
“这么高不会掉下来吗?”
……

公孙泽颤抖着指尖打开了最后一个,发黄的报纸上油墨的气味已经淡了,铅笔的痕迹也已经很不显眼,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公孙薇凑了过来,脆生生地念了出来: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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