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岁岁年年【十】

第十章
公孙泽从小就没过太胖的时候,小身板上披着黑西装小领带,还穿着父亲最喜欢的圆头黑皮鞋,确实已经有模有样。兄长领着他在棺材旁边坐下,他还有点恍恍惚惚不太明白状况。他看见母亲隐忍地哭泣,看见哥哥收紧了攥着他的手指,看见妹妹擤了一帕子鼻涕眼泪。明明这是他最该感动最该忏悔最该痛哭流涕的时候,可不知怎么,他只能瞪大了眼睛,望向头顶的白幡。

今天父亲很早就去上班了,他一向习惯很早过去。或许是老了,四点多自己就会醒过来,有时候头天晚上应酬酒喝多了,后半夜只能爬起来蹲在马桶边上一遍一遍吐。公孙亮高考考得很好,进了德城最好的也是唯一一所警校。家里的几个老人——大多是干这行退休的,也都对他赞赏有嘉,说公孙家终于后继有人。父亲当然很高兴,逢人就炫耀说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前两天还给他在凯旋饭店来了个庆功宴,酒席摆了三桌,局里能请的全请了,也是想让公孙亮熟悉熟悉这些未来的同事上司。所有人都在说警察是个好职业,当警察多么有前途。

前几天警局刚刚破获了一个大案,涉案人员大多是丧心病狂的匪徒,所幸天网恢恢。父亲当了几年局长,鉴于这次案情重大,少有的亲自参加了这次行动。其中过程少有人知道个详细,而母亲成天在鉴证科验尸分析,十来天出现了八具尸体,有三个是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自己人,枪战完了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躯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母亲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这种情况着实让人不太好受,在父亲面前看不太出来,一背过头还是会隐隐为他担忧。父亲警校毕业连破了几个案子很快就转正,后来又组长探长局长一路往上升,都快成为德城警察里传奇的人物。当然传奇是由人创造的,难免有一天会被打破。

案子结束了,父亲要最后做一个收尾再把卷宗填了。那时候已经没有母亲什么事儿了,她还是早起做了早餐,又回到床上睡一个久违的回笼觉。公孙亮住在警校下个月放假回家,公孙薇明天要和哪儿的朋友一起去春游,今天一直吵着要去买水果。公孙泽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着交了作业去餐厅吃早饭。日子特别安适,特别悠闲,就像是此前的无数次。

下午母亲接了一个电话,立马变了脸色,急匆匆就出门走了,公孙泽预见不了未来,也没心思通过神情变化来揣测那个电话的内容,他下午去接公孙薇,回来的时候看到本该在百里之外的哥哥站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转过身,背后是一群忙忙碌碌的人。其中,没有父亲。

父亲在警局门口被匪徒的党羽袭击,犯人被就地正法,但父亲也没办法再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天网恢恢了。公孙泽收紧了手指,妹妹被捏得痛呼——她没太听懂,只当父亲今晚不回家,没人想和她解释。公孙泽听到后面有人叫他,母亲眼角的泪痕还清清楚楚,苍白的脸色和发青的双唇似乎一碰就会昏倒过去。但他们知道她不会,任何看到她双眼,听到她声音的人都会知道。母亲说要和他谈一谈。

那或许是公孙泽记事以来第一次走进主卧,关上厚重的松木门,外面的喧闹悲伤都似乎被挡在了门外。最后一瞬间,他听见兄长念叨着会好的,而妹妹清亮的声音却在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公孙泽嘴的唇如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两下,终于还是紧紧闭上了。母亲似乎是再不能忍受了一般嚎啕大哭,她用被单遮在脸上,发出像是动物嚎叫一般的声响,难听极了。公孙泽手足无措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的母亲美极了。

等到嚎哭变为抽泣,抽泣变为抽咽,抽咽变为沉默。母亲停止了哭泣,推开了公孙泽瘦弱到无法支撑任何一个人的胸膛和窄窄的肩膀。他顿了顿,把伸出的手尴尬地收回。母亲还遮着脸,平静了一会儿,公孙泽看见她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只是其中的神色依然坚定而宏伟。她把公孙泽的左手捏在手里,湿漉漉的,或许是汗,或许是泪。手指在他的手背一遍遍划过,不痛,但意外有种沉甸甸的实感。她踌躇了半晌,张了嘴——或许是哭得太用力,嘴唇有些充血似的涨红。

“你父亲最喜欢的就是你,他一直觉得你最像他。他那么对你只是因为怕你不好……”母亲又有些说不下去,尾音淡了,却已然搅乱了公孙泽本来怀着内疚的平静。他想说并不是凶狠严厉的对待成为了他的心结,他也不认为那种方式能够被形容为爱的方式。或许所有人都认为这时候他应该感激涕零然后决心做一个乖孩子好好顾家,或许那才是目的。公孙泽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拳心,掌纹交错,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像是自己的心绪。真的吗?他想,那该怎么办。

母亲把他的右手也盖住,捏了捏掌心,又松手把一件东西递给了他:“你父亲还让我把他的警徽给你。”

他抖着手接过,黑色牛皮的封面上铜制的徽章反着光。这是不得不做了。公孙泽承认,即便是再有反抗心理,再不想和这个父亲在一起,父亲所有在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大部分是他又捉住什么犯人啊或是市里的表彰大会——他都甚至一张一张全部剪下来粘贴在本子里。他再不喜欢父亲对待他的样子,却不得不觉得父亲当警察的时候简直是个英雄。公孙泽也想当一个英雄。

公孙泽从小就没过太胖的时候,小身板上披着黑西装小领带,还穿着父亲最喜欢的圆头黑皮鞋,确实已经有模有样。他在压抑的空气里小声喘了一会儿,抬头却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妈,让我想一会儿。”他喃喃道。

“让我再想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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