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太平【第一章 下】

太平

第一章 最好的厨子

04
韩彰动作一滞,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却还是道:“公孙大人不要开玩笑了,这就是拙荆。”
公孙泽道:“在下听闻韩老板与老板娘伉俪情深,从来不曾让老板娘进过厨房,累活也会帮她干——那夫人手上的淤伤和刀痕怎么还会不带包扎得敞着?”
韩彰反射性去看女子的手,果然在手背有一条相当新鲜的伤痕,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鲤鱼投到油里,道:“那又如何?我与夫人最近不睦。”
公孙泽用筷子戳了两下黄花梨的桌子,道:“韩老板难道不晓得,再好的易容术也是有破绽的?”

沉默良久,韩彰终于叹了口气把炸好的鱼捞出来,淋上刚才勾好的酱料,道:“早有闻江南捕神的大名,没想到这样还能被发现了。确实,这不是拙荆,我的妻子已卧病在床很久了。”

公孙泽和展超交换了下眼色——他虽然对自己的观察力相当自信,但事实上并不具备看穿陌生人是否易容的本领,只是韩彰待她的态度并不像对待自己的妻子,更像是支使下人罢了。韩彰虽然承认了自己找人易容了自己的妻子,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太平楼,更和点心厨子无关。他遇到过很多恶棍,被押到衙门里招供,看起来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事实上关于案子竟然一点都没提到。公孙泽伸筷子去夹桌上的鲤鱼肚子送入口中,抿了抿唇道:“韩老板的手艺果然天下无双,宫里的御厨也一定比不过。展超,你也来尝尝。”

展超听罢有些犹豫地左右环顾了会儿,终于抵不过奇香的诱惑,凑到桌边拿了筷子吃得欢畅。他刚才已经狼吞虎咽了一条葱烤鲫鱼,这从未见过的糖醋活鱼却不知怎么又勾起了他吃得鼓涨的肚子里几根要命的馋虫。若不是公孙泽这时候叫他来吃,估摸着展超得为了找个理由想到头疼。

鲤鱼的肉紧实又鲜嫩,酱汁把口感衬得相当独到。再加上以活鱼为原材料本身已经胜了其他制鱼的菜品一筹,这道菜确实是足以让宫里的御厨惭愧。展超忍不住赞叹,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吃过御厨做的菜。公孙泽早就停了箸看这对面的少年一脸享受,他并不喜欢追求美食,常常出生入死,很多时候只要吃饱饭就行,所以根本尝不出这道菜的特别之处,方才的赞赏不过全部是恭维罢了。他看展超把鱼肉吃了个干干净净就差舔盘子了,递了一条手绢,道:“韩老板可还记得蜀中山人?”
韩彰点头道:“山人的医术和针法都是一绝。若是山人还在,拙荆的病当是能被轻松解了。”
公孙泽道:“山人当然还在,只是入了公门不再在江湖出现罢了。”
韩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上下蠕动,竟扑通一声竟跪在了地上,肥胖的身体把衣服绷得紧紧的,声音还带了一点呜咽:“韩某求大人救拙荆一命!”
公孙泽连忙把他扶起来,道:“韩老板是我的朋友,朋友的忙我没有不帮的。这样吧,过两天我让山人来这里。”
韩彰道:“公孙大人大恩大德,韩某没齿难忘。既然大人把韩某当朋友,韩某也不能不义气——昨晚确实有人来过。”
公孙泽和展超对视了一下,道:“哦,不知那人是谁啊?”
韩彰道:“来了两个,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还有一把大胡子,手里拎着根铁棍。以前从没见过。另外一个……就是那人。”他伸出手,赫然指着黄有须。听罢,展超就要去扭黄有须的胳膊,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公孙泽道:“那两人可有说什么?”
韩彰道:“他要韩某去帮他做事,方可换得拙荆的命。”
公孙泽皱着眉道:“你答应了?”
韩彰道:“并没有,我说再让我想两天。那男人也没告诉我让我去干什么。”
公孙泽道:“他们可说了自己是谁?”
韩彰:“没有,他们只说了自己是太平楼的人。”

果真是太平楼。公孙泽舔了舔嘴唇,本想张口继续询问,忽然扭头对着窗外喊道:“谁!”只听见屋顶有人踩瓦而过的声响。展超很快从窗户掠出,循着声音翻到屋顶上。可屋顶空空旷旷竟然没有人影,瓦片也没有被踢乱的痕迹。展超回了房间,对两人摇了摇头。这确实很奇怪,展超的身手一向快,若是那人从屋顶跃下,人来人往的总会有几个看着新鲜发出声惊叹。但是没有。公孙泽眼珠子一转,扭身跃出了窗棂。他把住顶上的木头,一个空翻将自己倒挂,对着右边那片窗户,脚踝勾住屋檐的翘起。公孙泽手腕一转把半边窗户从墙上挪开,底下赫然缩着个蓝衣男子。男子表情轻佻本还想调侃两句,公孙泽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脖子之后便闭了嘴,什么也不说了。

公孙泽把他押回房间——展超用钢刀抵住了他的脖子,让他跪在地上,他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男子笑道:“我这顶多算是偷听吧,哪里来的跟踪?”
公孙泽道:“今天中午你在对面的茶馆,昨天晚上你在客栈的隔壁,前天夜里你甚至在街上尾随我们。这不是跟踪?”
男子道:“捕神好眼力,我本以为能够瞒过。”
展超道:“你还有什么话讲!”
男子道:“有一点,你们可以先看一看我怀里揣着的东西。”

05
公孙泽朝他点了点头,展超伸手在蓝衣男子怀里摸索,两下摸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硬块,这物什边角磨得很圆润,握起来也沉甸甸有分量,像是用金属做成的腰牌。展超把硬块拿出来一看,却发觉竟然是块金牌。他顿时瞪大了双眼,手中的钢刀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上下看了男子半天,道:“你、你是钦差?”
男子很受用地笑起来:“嗯,对啊我是。”
公孙泽不情愿地把他扶起来,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男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公孙捕神知道了我是钦差还这么对我,我能不偷偷跟着吗。”

这明显是没有道理的诡辩,公孙泽又皱了眉去瞪他,蓝衣男子硬是扭了头眼不见为净。于是他干脆绕到他眼前,道:“钦差大人可以去忙了,在下要查案子,恕不奉陪。”
男子忙拉住他:“我是刑部侍郎包正,圣上命我追查宫女赵小曼被杀一事。”
展超跟着公孙泽向前走的步伐一顿,扭头又往蓝衣男子跑去,急呼:“大人可是那个文武状元郎?就是那个刚刚把长江江贼一锅端的状元郎!”
包正冲他笑得挺灿烂:“包某人现在是刑部侍郎。”
公孙泽一手拦住了两眼发亮的展超,悻悻道:“查案是六扇门的事。”

包正对他耸耸肩,表示这并非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皇帝的心思还是不去猜的好。不过这个表情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公孙泽的神经——他把查案看作严肃的任务,没想到会有人竟然这样不当回事。当然其中还混杂了不少不知道是嫉妒还是反感的情愫,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大约是因为已经到了自以为的顶峰根本想不到会被超越。
公孙泽扭头,道:“韩老板,这两天在下会找人晚上盯一下。如果韩老板得到那个男人的消息,也请知会在下一声。”
韩彰冲他点点头,脸色不太好地把刀具擦干净收了起来。

待到公孙泽带着展超走出了翠云阁,才发觉中午他们一闹门口都挂上了打烊的牌子。黄有须被牢牢实实地绑着,只有两条腿能提供行走的功能,展超在后面押着他。半途出现的刑部侍郎也不知为什么跟在他们后头,公孙泽注意了,但是没吭声。只有展超时不时要回头看过去,目光混杂着憧憬和惧怕——后者是针对的对象是公孙泽。待到几人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公孙泽突然停了步子,扭头把黄有须身上的绳索解了。他把手伸到黄有须的耳后,发力撕出一张半透明的薄膜。

展超惊呼:“大人!你把他撕了?”
包正上前拍了他的肩膀,道:“那是人皮面具——公孙大人好手段。”
公孙泽道:韩彰见我们抓住了他,肯定以为我们知道了什么。”
包正道:“那黄有须人呢?”
公孙泽道:“他是太平楼的人,当然在太平楼。”
包正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道:“公孙大人,我问一个问题。”
公孙泽道:“讲。”
包正道:“为什么要找太平楼?”
那时展超感觉一股寒意从尾巴骨往上直冲,当目光接触到一脸纯洁良善的包正和满面怒容的公孙泽之后更是一个哆嗦把疑问吞回肚子里了。

翠云阁的二楼,韩彰掩上了窗户。身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位美丽的女子,闭着眼睛满面愁容。此时他回过身去看一旁站着的妇女,露出了点并不好看的笑:“易容总会有破绽。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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