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七年或许并不久。

那段看起来颇为遥远的距离,不过像是两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或是多少没有什么必要的学业。一眨眼一低头,时光就跟风筝似的飘飘呼呼就过去了,不会在哪条街道的天空上留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痕迹。

然而七年或许也能造成足够让他直直陷落到水中的隙洞——像是中学尚未毕业的展超,远远望向广场中心,接过警徽的他时的那种陌生。然而展超本就不与他相熟,只是那惊鸿一睹中无意间扫到了他的双眼——闪着光的瞳孔里似乎要爆发出的自豪和未脱去青春稚气的理想,当然比他更小的展超本没资格这么说,他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澎湃了他的心。像是什么时候见过,又像是随时随地在见。他听见微胖秃顶的局长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仿佛喊出了哪个隐晦的迷题,粘稠的声音在广场上搅动,最后激起并不好听的回音。然而接下来那男子站上颁奖台,说了两句无甚重要的话——只是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清脆的击打,突然让方才浑浊的气氛被撕扯开了一个裂口。展超突然想起,男子的名字,似乎是“公孙泽”。

大概是因为被繁重课业压得不堪一击,这种单调做作的演绎竟然让他生出了不少自我膨胀的欣欣然。后来他顶着做老师的父母给他的压力,选择了去考一所警校。诚然展超才智并不出众,在大部分平凡庸碌的人中,兴许是最为平凡庸碌的。但是谁又能否认,万千世界,最重要的不就是那些毫不出彩的人呢。

想要去做警察的缘由当然不止那一眼——最多算得上很多事情的导火索罢了。只是这种想法曾经在还年幼的他的心里刻下了不算深刻的痕迹,尽管岁月刷洗,只是那双眼睛注视过后,那枚警徽璀璨过后,又施施然露出了本来的深沉颜色。像是警察制服上呢子的黑色,不是非常好的料子,冬天穿还会特别显冷。又或者是警帽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徽章——不同于警官证上黄铜的轻浮,那更显得鲜亮,像是镌刻了或许深刻或许不的理想。然而那颜色更有可能是警帽下,男子勾起的唇角晕开的浅淡的红色。年岁尚小的展超手脚被捆缚着,不知怎么就想掉下眼泪来。

展超的父母都是私立中学的导师,父亲还是留过洋的,打扮和措辞都很考究。带着他出去玩了几次,后来被哪个当他是阔老爷的盯上了,趁两人没留意,把展超绑起来勒索三十根金条——当然这些都是他后来听父母说的,记忆像是在警察闯进来那刻戛然而止,此前能够想起的不过是无穷无尽如潮水一般涌来的老鼠在黑暗中发出耳语般鬼魅的声响,门缝透着的几缕光线不过是他唯一的慰藉。绑走他的人并不在这个房间,只是展超更希望他能够待在这里的随便哪一个角落,即使是用刀指着他。已知的恐怖总比不过未知的,小小的男子汉忍了好久才没有落下眼泪。

只是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在下一秒马上分崩离析——黑色的警服警帽,竟然像是某种庇护的温暖。

后来他被解开捆绑,送回了家。父母千恩万谢——那谢言里还似乎提到了“公孙泽”这三个字。当然展超依然惊魂未定,只是紧紧扯着警员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开,根本没法分心去想那是谁。那警员终于要走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手,于是年轻的小警察弯下身体,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知是不是他心想的,那双手似乎特别大,特别温暖,还有些粗砺的老茧,摸着的时候意外舒服。

或许警察都是这样的,他忍不住这么想,有些向往,那样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便是日后对于这件事的记忆慢慢褪色,最后剩下的不过是对老鼠的厌恶和对警察的好感——每次见到有报道大肆批判的,都忍不住想握起拳头乱挥一通,对着那个不停张牙舞爪,魑魅魍魉似的假想敌。那阵子他以为所有记者都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家伙,听说了邻班有个女孩还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理想,不禁有些看不起——等他哪天无意间看了她写的作文才不那么觉得。娟秀的文字里竟然都是枪炮般的铿锵正义,虽然仍有些浅陋无知,分数也仅仅能过及格线,但展超合上本子,却觉得比那些无病呻吟的的文字竟然好上百倍。那字里行间并没有所谓记者总喜欢的对体制的抨击和对政府的反对,她却在质疑每一个个体做得够不够好。

于是展超觉得她一定能成为伟大的记者,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有了第一个固执的读者。

后来他听说那个女孩身在警察世家的时候才有些隐约地懂得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喜欢她——或许所有的警察都有这种正义的力量和气魄,能够影响所有人。正义的人身边总不缺毅然的陪伴者,因为他们拥有这种浑厚的凝聚力。后来哪一天他看报道里有个警察被恶人炸死了,展超鬼使神差地跑到隔壁班,空空荡荡的座位上一个人也没有。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女孩低着头在路上走,他想去拍一拍打个招呼,那女孩却突然停下来,仰起了头,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眯起来,露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展超愣愣地盯着女孩两根漂亮的麻花辫一甩一甩却再没有勇气去拍拍她的肩头——他再粗心大意,也看见了女孩手臂上围着的黑纱。

后来他再也没有试图跟女孩搭过话,直到考上警校的后来,每天都会在报纸上寻找女孩名字的展超遇到了被指派过来指导的公孙泽。即使是身处全封闭警校的展超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消息。像是很受赏识啊,破了很多大案啊,如此如此。展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他高兴为他自豪,分明这实际和他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他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兴奋得整晚没睡觉,在上铺烙馅饼,底下的几个兄弟全拿枕头往他头上扔。第二天却躲在队伍里一句话都不敢跟公孙泽搭,寝室里几个的目光早投在他身上,就差朝着他喊“孬”。展超目不斜视,脸颊微微发红。这样的距离就和那天的广场里似的,他能够听到男子略微沙哑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在自己胸膛上的响动,像是理想在生根的瘙痒。

那天公孙泽走的时候,他偷跑到大门口蹲着看。熟悉的女孩跑过来,叫了公孙泽一声“哥”。

展超本想吃惊吃惊,但转念想想女孩的名字,竟然只能埋怨自己不留心。自己最佩服的三个人,竟然有两个都是一家人。当然,很久以后,他会发现不止两个,那三个人全是公孙家的。只是那时候他佩服的人也不止这三个了,还多了个姓包的,总嬉皮笑脸的检察官。

他毕业后,很幸运地被分到了德城的警局,恰好DBI刚走了几个资历老的,就留他实习。展超终于鼓起勇气跟薇薇安搭了话,可薇薇安却指着他叫“那个每天偷看我作文本的家伙”。展超忙想解释,女孩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只能脸色微红挠着后脑了。她说:“能够有人喜欢我写的东西,嗯,真的很高兴。”离了学校的女孩看起来还是那么稚气,打扮也跟原来差不多,两根麻花辫一甩一甩,竟然也那么好看。

后来的后来,他终于清楚公孙泽是怎么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也终于明白薇薇安能够有多没头脑。只是当他穿上笔挺的制服,戴好帽子,身边的公孙泽赞许地看着他,台下的薇薇安朝他鼓掌的时候才有些隐约地明白,公孙泽那天为什么眼里会有那么多溢出来的理想和梦。黑色的制服在他身上勾勒出帅气的线条,帽子上的警徽泛着好看的金属色。就像是某个伟大的警察,像是所有男孩儿时的父亲,也像是他想象中的自己,成熟,充满力量。似乎能够保护一切。

那只因此时此地,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个名为正义的,不停叫嚣着的可爱声音。而在另一个角落,那个包容着它,溺爱着它的一片温暖,有着一个叫做责任的名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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