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太平【第二章】

太平


第二章 夜探

01

出了翠云阁,就是城里最热闹繁华的街道,午后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路上悠闲地走着,大多不会买什么东西。再行过两条街,路上就变得偏僻寂静起来。少有人经过,即便是听到什么声响也大多只是野猫在走动。昨天几人留宿的客栈就在这条最僻静的街道上,暗沉沉竟如同一座鬼宅。这当然不是鬼宅,只是现在还不到热闹的时候。包正走进房间时公孙泽正放飞了一只鸽子,听到开门的声音突然就拔出了匕首。包正没什么反应,扭身把门关了,道:“公孙大人这身还挺不错,以后就考虑这么来?。”

原来是公孙泽在刚才那会儿功夫换了套衣服,一丝不苟绾好的发冠放下一半披在肩头,身上穿了绘着墨梅的白色长衫,脖颈上的银制颈环连着平安锁,腰间还吊着块通透漂亮的翡翠。再加上手里握着的折扇,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文雅的公子哥。公孙泽有些不悦地点头,向他指了指圆桌边上的位置。这是客栈的上房,干净且宽敞,就是光线差了点。和他同屋的展超正抱着自己的刀躺在里头的床上呼呼大睡,看起来真的是累坏了。公孙泽为自己沏了一杯茶,问道:“包大人查的案子是赵小曼之死?”
包正见他不愿招待自己,只得给自己倒了水:“是,我想我们查的应该是同一件案子。”
公孙泽道:“赵姑娘只是个宫女,为何……惊动了皇上?”
包正道:“赵小曼确实只是个宫女,但半月前已被临幸,原本是要当日册封的。”
公孙泽道:“若是这样,宫中的妃子们岂不是都有了理由?”
包正道:“是,所以我以为公孙大人会从宫里下手。”
公孙泽道:“如果我知道这一层,确实会那么考虑。”
包正道:“可惜知道了也没办法查,宫里的事还是不要多嘴得好。”
公孙泽道:“我过两天让京城的伙计调查一下有没有和太平楼关系密切的。”
包正道:“这和太平楼有什么相关?”
公孙泽有些不耐烦地瞧了他一眼:“赵姑娘手里攥着的丝帕上用金线绣了一座楼阁。”
包正接嘴道:“那是太平楼?”
公孙泽点点头,道:“展超问过朋友,那条帕子确实是从太平楼里来的。拥有它的不论是赵小曼还是凶手,总归和太平楼有关系。”
包正道:“太平楼是做什么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公孙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小小的销金窟,包大人是京官,当然不晓得。”
包正道:“你怎么知道京城人不晓得。”
公孙泽答:“去的人大多是江南的奇侠怪盗,他们碍于各种理由又不能让别人认出自己。”
包正道:“你们打扮成这样去了?”
公孙泽起身,走到窗边:“是的,我去了。展超受伤的晚上是我命令他跟踪那伙人。”
“可是,”包正也同样跟着起身,手扶着窗框说:“那太平楼在哪里?”
没有人再有动作,时间像是被凝固了。回答他的只是一片良久的沉默。


02
打烊后的街道大多是冷冷清清的,特别是这种市坊路,本应该是更加寂静又阴暗,像是白天某些热闹场所的影子。只是当包正被外面细碎的吆喝和脚步声惊醒时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推开木窗,原本细碎的繁华顿时被扩大了百倍,他忙遮住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才发现这里竟亮如白昼。他见这里白日如此平静,只当是落魄的交易路,昨夜跟踪展超,早上才回了这条街。现在看看才发现是条花柳街。楼下几个的姑娘还在不停地招揽客人,黏住了两个男子就不放。花柳街这东西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京城里也是穿成这样的女子发出这样的笑声。包正性质盎然地看着两个男子半推半就地就被拉了进去——那是公孙泽和展超!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一跃翻出了窗户停在两人后面。包正并非善于轻功,翻下楼当然不成问题,但落地的响声就未免有些过于明显,连和公孙泽他们拉拉扯扯的两位姑娘都停下来向后看。

包正从床上爬起到飞身下楼期间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他根本不曾想要打理更衣,不仅鬓角散乱,衣服也显得非常简陋,特别是当身边站着一个像公孙泽那样早早打扮成了风流才子模样的家伙,连那两个女子都忍不住偷笑出声。他见公孙泽已经有了吹胡子瞪眼的架势,连忙堆了脸笑说道:“公孙公子去找姑娘玩儿也不带我,真不够义气。”
公孙泽没理他,转眼又挤着笑跟女子交谈,看尽管笑容假得过分,但伪装成登徒浪子还是绰绰有余。女子把他们带进屋里,有些不舍地从公孙泽身上挪开,让他们上楼沿着长廊走到底。公孙泽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理了理衣冠。大堂里满满都是人,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和酒香混杂着另包正的鼻子忍不住得发痒。但是他还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上确实比京城里好得太多,毕竟江南的女人施粉黛也是清淡的,不至于和那些人一样满脸浓妆。二楼是雅间,栏杆上挂着毫无美感的纱布,房间里头的灯光透进来,隐约可以看见些美人弹着琵琶侧面柔和的脖颈。还有些笑闹声从屋子里穿出来,展超对着包正比划一个无奈的手势就往楼上走,包正挑挑眉,连忙去赶两人。

“公孙大人准备那么久居然是为了逛窑子,在下佩服。”
公孙泽斜眯了他一眼,似乎已经无话可说:“闭嘴,想知道就跟着走。”
包正当然不肯依,道:“公孙大人这算是故意不配合本官办案。”
公孙泽道:“办案是办案,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包正道:“你难道不想破案吗?”
公孙泽道:“我自己也能破,不需要外人插手。”
包正道:“自信过头就是自负。”
公孙泽道:“那又如何。”
包正道:“你应该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
公孙泽道:“包大人,想要知道就自己去查。”言罢大步迈去,三两下把包正甩到后面。包正原想赶快追上再继续问他,只是不得不住了嘴——他们到了。最末间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的灯光也像是突然燃起,一股暗香从屋中飘出。包正嗅了嗅,似乎是芍药。他只见公孙泽深呼吸了两下,尽可能装出登徒子的模样,走了进去。包正和展超对视了一眼,也随着跟了进。

屋中坐着一位女子,背朝着他们三人,正摆弄着手里的蜡烛。公孙泽叫了两声姑娘,只待她让那盏灯燃亮了才施施然转过身来。女子鹅蛋脸,身材丰盈,轻薄的纱衣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可最摄人的却是那一双灵气的眼睛,像是有无数的话愿说,可只要看看那双眼睛就什么也不必说了。


03
女子巧笑着起身向公孙泽致礼,道:“龚公子总算又来了,小女子等得好辛苦呀。这几位可是龚公子的朋友?”
公孙泽忙陪着笑脸把两人拉到前面——还很用力在包正手臂上捏了下,道:“这二位公子听了在下的讲述非要来试试,看看太平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包正和展超配合着点头,只见那女子掩唇轻笑,一双桃花眼弯成两轮新月,两颊还泛出一对甜美的酒窝,道:“小女子梦飞,见过二位公子。”

包正不由得心里泛甜,只觉得这姑娘有点别样的风味。梦飞并非倾城倾国的美人,装扮上也并没有太多过人之处,甚至有些俗气过头了。但那层厚厚的脂粉掩不住眼珠子的灵气,看起来像是东施效颦,也有可爱之处。只是这或许仅仅是包正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公孙泽和展超的神色就很平常;又或许是两人这样的女子见多了,身在福中不知福罢了。

梦飞朝他们摆摆手,递了三条黑色丝带叫他们把眼睛蒙上。布料上一股芍药的异香扑鼻,扫开了面前的黑暗,只听见房间的哪里响起沉闷的声音,而后几只柔弱无骨的手扶上了他的胳膊。先是往下走,再不停地兜兜转转,直到在哪儿忽然停下,梦飞的声音娇媚动人:“各位公子,下面的路会有人指引,小女子就此别过。”

随即,几个兴许是早就等好了的大汉握了他们的手臂——那手指短粗,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攥着又痛又硌人,包正不禁有些唏嘘地怀念方才姑娘们纤纤玉手握着的感觉。大汉让他们躺在一个长条型高檐的船里,外面水流涓涓,似乎又是哪条河。他试图记忆起来时的路线,但太多兜转无从找起。何况在船里晃晃荡荡连转过弯了都不知道。公孙泽身处其中,不由得闭紧了眼,攥紧了衣摆。或许是太累了,他忍不住感觉浑身疲软,四肢更是无法动弹,渐渐都要堕入梦乡,不能自制。

半睡半醒不知多久,直到船头磕在石墙上引得整条船震了震,那头又传来陌生女子温柔的呼唤声。那声音尽管柔弱却不似那音色一般软绵绵,简直是绵里藏针得充满力量。公孙泽顿时惊醒,摸了摸脑后,居然已经出了一脖子冷汗。展超倒是没心没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当那声音是来自于一个大嗓门的女子。随后又是几只柔软的手挽住胳膊,向上行走了几步,黑布上开始映出橙黄色的光。再前行了约七十步,女子拉着他们停下,扯开了蒙在他们眼睑上的黑布。

几位女子姣好的脸蛋在刺目的火光下一点点显现,小巧的鼻头映出光线圆润的弧度,桃花瓣似的双唇张开,道:“主人已恭候多时,几位终于到了。”


04

面前是一条绵长的甬道,间隔五步的墙顶就放置了一只金凤,眼睛和尾巴发出黄澄澄的光——居然是一盏盏灯。涂过红漆的木窗上雕刻着飞禽走兽像是出自世间最好的工匠之手,分隔开外面的一片深沉夜色。甬道的深处幽幽地传出香味,包正嗅了嗅,居然是龙涎香。走到拐角,看到了一只香炉,大概香味都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而拐角之后,靠内的一边墙出现了一扇扇的门,里头竟然隐隐约约透露出了女人变调的呻吟和男人下流的喘气声。不知是怎么想的,包正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同伴:展超索性羞红了脸,把头埋进了领子里,而公孙泽——他看起来是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再就着灯光细细观察,耳尖居然也在发红。

果然人不可貌相,一脸严肃一身风流,还大晚上逛窑子的捕神居然也会害羞,包正不住称奇。好在那表现并不明显,不至于被前面领路的女子给看了去。只是据说江南捕神常与一少女为伴,分明不该有这种反应。至此,原因便无从得知。

便继续沿着长廊行走,等到后面几间就不再有人,房门开着,里头的床幔都似乎是用金丝缝织的,闪烁着光。然而这并不是最奢侈的地方,大堂要比它华美百倍。过道两旁站满了带着遮住半张脸面具的女人——光是瞧见那纱衣下盈盈一握的腰肢,丰满的胸脯,和翘着小指执扇的风情——都可以十成把握地说这是美女。何况露出来的嘴唇薄而翘,脸庞圆润柔和却紧致年轻。往内望去,过道两边摆了十来张赌桌,围了一圈圈的人,喧哗声几乎要吵得他们脑壳疼。包正抬头,看见过道底端站了个男子,衣着华贵,肚子有些富贵地凸起。他转过身,脸上的笑面人显得异常奇诡。看四周女子待他的态度,兴许是这里的主人。

男子三两步沿着过道走来,步伐迈得很慢,却是腾空而起般踱到三人面前。即便是展超这般轻功好手,也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一绝。顿时公孙泽对太平楼的怀疑又加深了一层——昨日他只来探了探虚实,并未见过其中的主人。男子拱手作揖,仍然不发一言,身边最近的女子接道:“主人嗓子不适,无法与诸位一同玩乐。对此深感抱歉。”

三人还礼,随着女子汇入了两旁赌桌边的人群。公孙泽向他们使了个眼色,包正有些不理解地看着展超点头走开,才想到这动作大概意在分头行动。果然刚认识三两天的人终是比不上长期的搭档,感情也需要慢慢培养。包正也有模有样地点点头,擒了女子的胳膊:
“哎,一个人赌也没什么意思,姑娘可有兴趣一道儿?”


05
展超绕过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和后面挂了不知是谁墨宝的粉墙,方用朱漆涂抹过的两根柱子夹住了其中的后门。推开后,却并不连接到屋外——还是一条暗无天日的走廊,只是窗外透着青蓝色的荧光,鬼气阴森。展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温暖的长廊里显得奇怪而突兀,偶尔路过的几个带着面具的女子牵着健壮有力的男儿,后者都似沉醉在女子的音容笑貌中般飘飘然,连路都走不稳。倒是女子皆回了头去看他,捂了嘴巴都没办法掩住清越的笑声。展超忙直挺挺地往前走,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并不清楚那些笑意的由来。

环折了四五下,每逢折角都摆了个插了莲蓬的铜瓶:青绿的杆子,饱满的莲子——就像是刚从溪水中采来。开始嘻嘻哈哈笑着的姑娘们被他甩在身后,越往里越是空荡。好在这里没有偷懒的下人,漏了哪一盏油灯。一只只金凤从眼睛嘴里照射出指路的光来,却不知是不是展超的错觉,他感觉每一盏都比前一只金凤更腾起了些。

待到他的面前终于又出现了一扇门,门颇高,直通到屋顶。而里头又是一个略略眼熟的,金碧辉煌的厅堂。展超在门外张望了两下,更觉得在哪儿见过。待到他瞧见过道两旁亭亭玉立地那些个用面具遮了半边脸,娇滴滴托着铜盘银器的姑娘们,又往前,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稳稳地坐着个裹着紫袍小腹微凸的壮年人——这竟完完全全是方才他和公孙泽分离的房间,连里头熙熙攘攘围着赌桌大喊的人群都似乎和那里一样。

展超方步入过道,就见远处的男子猛然站起身,朝着他一路踏来,停在跟前,作揖。依然不发一言。

而耳边又响起了同一个声音:“主人嗓子不适,无法与诸位一同玩乐。对此深感抱歉。”

展超只觉脊背窜上一股凉意,再转头细细看了四周的人群:有岭南的刀客、京城的侠盗、陕北的镖师、江南的商贾,甚至还有几个是名气相当大的人物——只是这些人物中竟然没有公孙泽和那钦差的身影。


06
那女子一怔,面具下的俏唇一勾,道:“好啊。”

包正便嘿嘿笑了两下,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女子手上的镯子也被他那一拉搞得叮当作响,衣袖拉拉扯扯之间,露出了底下一段葱白的手腕。包正的神情愈加迷乱,在此时分着心观察的公孙泽眼里,已然超越了他所认识的所有人,成为了一等一的登徒子。这想法要是被包正听了去,定要恬不知耻地引以为豪。毕竟被认为成登徒浪子——尤其当对方是美丽的女子,对于男人而言,确实算得上荣誉。公孙泽虽然并非女子,但得到男人对于这方面的承认也是雄心的一种满足,何况这男子还样貌清俊风流,不经意都能引了好些女子的倾慕呢。

女子和他到西桌玩了两把色子,各有输赢,好在两人并不流连,不会似一群群围满了的人那样双眼发红,像是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所为何事。这赌桌上皆是一掷千金的买卖,最小的注也需要十两的高价,有几个富贵的,甚至五十两一百两地抬价。然而凑在桌边的也并非一定是赌徒,有几个瘦小的男子都卯足了劲儿往人群里头挤——挤着挤着,他旁边几个人的钱袋珠宝便都被捞了个干净,可谓鱼龙混杂。怪异的是,在场有些一看便是练武多年的人却像完全没有发觉一般毫不理睬,仍旧一心玩乐。

这时女子扯了他的衣角,道:“公子留了小女,总不是让小女来陪着玩色子的吧。”
包正忙咧嘴笑了,道:“我想看看姑娘的脸。”

女子朝他一笑,转身领着他从正门又走了出去,环佩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奏出昏黄的廊道里唯一的声响。龙涎香的味道愈发浓郁时,转过了一个摆有香炉的拐角。女子进了一间敞着门空置的房间,待他进来就锁了门,道:“公子也不会只是为了看小女的脸吧。”
包正欣欣然接上:“对,我还想知道姑娘的名字。”
“小女、小女叫婉儿……”女子的脸似乎有些微红,她把头垂下了,“公子是第一个问小女名字的……”
包正摇头道:“不。”
女子诧异:“公子确然是第一个。”
包正又笑了,头摇得更加坚决:“你不叫婉儿,你叫梦飞。”


07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眼睁睁看着包正拉扯着女子离开,公孙泽不住泛起了股怒意——他和展超老老实实查案,这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钦差竟然跟在一旁寻花问柳。或许真像是父亲说的,京城里的官一个个都不是好人。然而腹诽归腹诽,总要尽职办事。金陵公孙是有名的武学世家,五代前就开始给皇上当差,几乎各个都是名捕将军。即便是天下太平的今天,镇守边关的也大都是他的叔伯。说实话他能被尊称一声捕神,多少算是沾了本家的光,而仕途坎坷的公孙泽本人竟未曾去过北方的繁荣沃野。

所以他也根本认不出在场的竟然有好些是大漠的盗徒匪类。

或许是他瘦弱风流的样貌过于出众——鼓涨的天青色荷包似乎也在诱惑人,又恰好趁他出神地想着心事,那一刹那白光一闪,竟然有人提着钢刀冲他砍下。刀,是好刀,削铁如泥;人,也是好汉,能担千斤。即便不靠什么武功套路,光凭这无声无息的一下,都可以让对手不明不白死在他的手里——想来大汉的手下败将大多都是出于这个缘故。

只可惜这次他的面前不是别人,而是公孙泽。

那大汉挥下刀后大喊一声,本以为自己出其不意,定然已经得手。那时本想学着魔头仰天长啸,可下一瞬间,就被人拍了拍肩膀。这一拍状似随意,但很明显他两腿一个趔趄,脚下的地竟然凹陷进去。浑身的经脉倾刻间被一股强大的真气罩住,大汉忽然变了脸色,匆忙去看向刀下——重达百斤的砍刀下,仅仅留了半尺被砍断的衣摆。那一招他使劲全身气力近于悄无声息的砍动,竟然被轻松躲过。他又支起身体,像是展现威势般大喊一声,转头又横劈过去,不再掩藏自己的这一下灌了真气,刀挥过便像是撕裂了凝固的空气,五步之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熔炉般的灼热——可惜这一下仍旧未能得手。待他浑身戒备,握着刀不住喘息,忽感手里一沉。他很快反应过来,只见面前的刀背上赫然立着一双黑色布靴,华贵到底边还带有金色的暗纹。而自己的脖颈正触着一项硬物,用余光瞥去,竟然是一柄形似短剑,又似匕首的刃器。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大汉抑制不住地心悸。但也由不得他继续揣测,因为没待大汉抬头看清公孙泽此时此刻的神情,他的后脑勺上已经插上了根颇为精巧的玉钗——其上雕刻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而此时此刻末端的翠绿却浸染在红黄的浊液里。

“主人请公子来此一叙。”四周的人仍旧沉迷于赌局,竟然连瞧都不瞧他们一眼。女子收了收手腕,笑着望向他的双眼美极了。


08
“公子是如何瞧出来的,小女还以为做得够好了。”梦飞摘了面具,底下确然是一张与之前的样貌完全不同的脸——双目微眯,,声音也忽然变得与方才不同。她依然浅笑着,但手里的玉钗已经隔着腰带抵上了包正的腹部。

包正甚不以为意,把手伸向了梦飞的耳后,摸索着撕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底下女子的脸终于显得熟悉,尽管不如戴着面具时美得娇媚,但好歹平实得比较亲切。若是细致打扮,也能争取摘了头魁。梦飞异常乖顺地任他动作,只是手里的玉钗更深地抵进去两寸。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柔弱的女人也有隐藏得那么深的一面,包正忍不住感到有些许的惋惜。只是这点惋惜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能够让面前的女子察觉,他只是露出了一个更不正经的笑,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

“公子可是指香粉?小女和各位姐妹用的可没有不一样。”梦飞的神情更显疑惑,甚至还颇有几分可爱地皱着眉头朝他撇一撇嘴。只可惜这几分可人与她手中的狠辣形成了不小的对比,即便是包正这般对她有好感的人,也没办法好好欣赏那酷似撒娇的情态。

只是即便如此,包正笑意还是更浓,且道:“不仅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时候他身上的味道也会发生变化。比如……”
梦飞忙接道:“比如——”
“比如梦姑娘现在心情很好,就会散发出一股蜂蜜般的甜蜜味道,”包正道,“但是我的身后,这里站着一个心情不好的人。”
“那,心情不好的人是什么味道?”梦飞眨了眨眼睛瞧他,似乎有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
“那种香味啊,就像是高山上流下的泉水。”
梦飞蹙眉:“公子莫要唬我,泉水怎么能有味道。”

“有没有味道,梦姑娘闻一闻不就清楚了。”

言毕,未等梦飞反应过来,她手中的首饰却像是刺入了一团棉絮,感受到了软绵绵的阻力。可陷进去竟然又没办法拔出去分毫,更像是被一团钢铁擒住。她连忙低头去看,只见包正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轻而易举地握住了钗头,二指一弹,玉钗跟薄脆的蝶翼似的,应声而断。梦飞匆忙抽回手又去解头上的步摇,眼见着要鬓发散乱衣冠不整了,却被包正磨着厚茧的右手一把抓住,超她摇了摇头:“梦姑娘不是方才还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在下不才,这还能做到。”

边说着,他用空着的左手往身后一探,触上了雕刻有各式各样纹案的墙砖——仅仅是随意施了两下力,那厚重的砖墙竟然“嘎噔”响了声,缓缓地往下滑去。


09
那腆着个大肚子的男人在走廊里不迟不缓地领着他,踏在地上竟然毫无声响。公孙泽也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如此安静又封闭的长廊根本无法做到悄无声息,他不由为男子的轻功而赞叹。然而走过了约十来只金凤,一同陪着的侍女推开了身旁的一扇门。男子瞧也不瞧便径直走了进去,公孙泽端详了会儿紫檀木门上雕刻的圣女飞天,也随着他进了去。

木门很快被女子拉上,这时公孙泽才意识到屋里不曾点灯。他本想开口与男子交谈,可说时迟那时快,他只感到一阵劲风划过粘稠的黑暗向他冲来。公孙泽匆忙躬身躲过,又后退两步。此时,第二次攻击又接踵而至。可这次攻击竟然又准确无误地指向了他,那姿态,竟然像是光天化日下的缠斗。公孙泽抽手用方才制服歹人的刃器抵挡,然而过于短小的匕首显然无法在这种揣测不出远近的黑暗里施展。他心生一计,躲避了两下攻击就猛然向后跳脱,算到身后差不多是第一眼瞧见的橱柜,一撑便翻了上去。

橱柜并不高,在无法利用双眼观察的场合也显然没办法发挥用途。只是对于公孙泽,或许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真正能够制敌于死地的。他从挺直的脊背后抽出根半人高的物什——那是把黄金掐丝的竹弓。公孙泽不善近战,或许制服些流氓匪类还差强人意,若是真的遇上劲敌难免要费不少功夫。只是公孙家世代当差,自然最明白皇帝最需要的是会什么的武士。填然鼓之,冲在最前的定是举着长枪的骑兵,而最能决定战局的又往往是后方的弓弩。尽管公孙泽最后并未上过远在边塞的战场,但从小接受的训练便是要他成为百步穿杨的射手,自然这一套相当了得。而弓弩,总要在高处才能施其所能。

公孙泽干脆闭上了眼睛,任凭双耳去感知。尽管号称太平楼主人的男子轻功极高,可他也无法阻止自己身上因动作而造成的布料摩擦的声响,这还是相当容易察觉的——起码对公孙泽来说如此。追寻着声音,公孙泽连施两箭。他能也应有这个百发百中的自信,只是在那异常清晰的插入声响起后,他还是能轻易感知到男子的运动——时而如疾风般凛冽的攻击,时而如暴雨般缜密的试探。

正此时,他感觉到所带的弓箭已然所剩无几,而与他缠斗的男子竟像是越战越勇,每一次的攻击准确得都像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的位置。他忽感身下一陷,那男子竟然又近了身来,已经劈塌了公孙泽身处的橱柜。

只是在这几乎是致命关头的时刻,房间内忽然透露出一丝光线,而后越来越多。公孙泽扭头望去,只见一张笑得略略让人不爽的脸正从缝隙中一点一点露出来。

“包正!”他喊道。


10
那男子却不似常人——这时定也要回头张望,他的动作连贯得像是根本不在意身后的任何事。公孙泽当然没料到他的敏捷,只顾庆幸来了一个虽说不太正经,但也不至于太弱的帮手。刀光的痕迹变得清晰,带着罡风就直直甩来。公孙泽脸色一变,匆忙侧身从橱柜翻下。然而不再高地,似乎确也带来了不便。男子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分析与缓冲,反手就向他割去。公孙泽躲闪不及,左肋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光照下他瞥见男子的刀锋上混合着血迹的绿色荧光,心道不好。包正大概也注意到了,很快从仍然在下沉的墙体上翻过,伸手就去探男子的穴道。然而那男子却像是毫无察觉,举手又向着公孙泽砍去。包正一怔,那男子丝毫没有被他的攻击控制的迹象。此时公孙泽的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勉勉强强抽出真气支撑自己。

梦飞大概趁两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那男子身上的时候冲开了穴道,早不见了踪影,只是竟然无人在意。毒药当然不可能这么快起效,不过是公孙泽心中所想牵扯了他的行动——尽管包正方才或许是学艺不精而没有击中穴道,那身手却也不像,只是男子却像是明白了一切,没有分任何一点神去理所应当地摸摸肩膀。包正跃到公孙泽的身前,趁间隙扯开他的腰带绑在自己身上。男子的攻击已至,低空中划过一道红痕。包正伏身躲过,趁男子未来得及收刀,将匕首捅入他的胸腔。一股药味充斥了他的鼻腔,这男子竟然是个羸弱的药罐子?

刀刃深陷发出闷响,包正刚想歇一口气,只可惜他猛然意识到:那匕首刺进,竟然没有流出任何血红。似乎是为了给他的忐忑做佐证,男子仅仅是滞顿了瞬间,便又发起了攻击。包正背着公孙泽四下躲闪,心里暗骂不好。匕首还留在老头的胸前,只露出缠了红绳的手柄。局势愈发不容他控制,甚至像是笼中的鸟雀似的被逼迫到墙角。盛放了干花的青瓷花瓶大概是被谁不留意中撞到地上,破了个干净,里面还有些水濡湿了地板。男子仍像是听不见声音,只顾一个劲地攻击。待到像是黔驴技穷的包正被逼迫到最后,他却狡黠地笑了笑,突然向前一步,伸头猛顶男子的小腹——此时背后的另一个人把匕首刺入了男子的咽喉。

包正反手握住公孙泽的手腕,将匕首更深入了些,直接把男子的整个头颅割了下来。那伤口没有丝毫的血迹,只是头在地上滚动了几下,突然从后脑碎裂成了小块,又化成了黑色粉末,只留下了张精致的人皮面具,那身体也随之干瘦成了一副腐尸。

公孙泽骇然,抓住包正的后背探了两下身体,始终无法使力。刚才包正握住他时,手肘已经在颤抖了,想必毒性已然发作,无法让他坚持:“那可是……什么巫术……”
包正将腰带解开,传了些真气为他疏通:“尸灰里有银针,大概是受人控制。”
“那他……”公孙泽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他一手捂着,一手撑起身体,“是死尸?”
包正点头,伸手封了他下身的穴道,此时他终于得以看清公孙泽绣了云纹的月白色衣带。公孙泽一怔,皱着眉让他解开。包正推推手,道:“捕神哥,你再扑腾,腿废了怎么办。”

公孙泽还要跟他理论,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转瞬就失了知觉。


11
几位婀娜的女子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过,略微驱散了些酸臭味。展超试图挤进已然癫狂的赌徒,却又不得不退了回来。此刻只听几声锣响,本在大殿中央太师椅上端坐的男子不知何时走下了台阶,手中握着件金光灿灿的令牌。身旁的女子——不似原先那位的声音,但身形颇为相似——放下铜锣,只道:“各位老爷,今天的宝贝就是这块金牌。”

人群如潮水般从赌桌边涌开,又在男子外围成了个圈。展超踮着脚瞥到了眼那所谓的宝贝,只感觉有些眼熟。但视线又被遮挡了,没法看个明白。幸而他从一开始就处在里大殿中心较近的位置,四周的人拥挤时并没能把他过分冲开。展超挣扎地从人群中扒出一条约摸可以容纳下他一只眼睛的缝隙,只这一眼,他终于发觉了——那块令牌他不仅见过,还实打实地摸过,在翠云阁包正告诉二人他的身份时。

“等等!”他忍不住大喊出声来,“这不是你们的东西!”

身边的人侧过身斜着眼睛,给他腾出了一条路。他一个趔趄,挥舞了两下手臂才没能摔倒在地。持锣的姑娘勾了勾唇角,且道:“不是我们的,这东西莫非是公子的?”

展超口里发干,来不及收回的手臂尴尬地举着:“那、那……这是我一个朋友的!”
“朋友?”女子嗤笑,“太平楼的客人居然有个做钦差的朋友。”

耳边响起刀剑出鞘时锐利的响声,展超眼珠子往四周都转了转,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此时已经由不得他说话了,几个彪形大汉神不知鬼不觉早已在他身后站好,只等那姑娘一声令下就把他跟捉小鸡似的提走。

大约人都会急中生智,特别是在性命攸关,急智总能充当最好的武器。恰如此刻展超把手指向金牌,大喊道:“那是我朋友抢来的,我朋友是江贼!”

“哦,是么。狗官那么多,公子朋友的大概不是这一个。”姑娘摆了摆手,展超感觉身后的杀意隐去了好些,不由得舒了口气。身边的人又围了上来,这次他早有预料抢得了前排的位置。其实争着要买的也只是几个衣着富贵之人,互相吹胡子瞪眼,两个年纪大的甚至都脸涨得通红。展超只感无趣,四处张望,却瞧见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倚着门柱打哈欠。

点心厨子!他心里一动,又差点喊出声。一位穿了藏蓝色深衣留了小胡子的矮个子男子似乎出价最高,那几个老头纷纷咬牙切齿看着他,衣服被捏出了一层层褶皱。展超想要冲脱人群,往厨子的地方去——或许跟着他就能看到这太平楼的秘密。

他这时候又后悔挤得太靠前了,身边的人大多下盘很稳,展超根本无法从中辟开通道。然而也来不及了,他只听得“咣”的一声,忽觉头昏脑涨,堪堪倒了下来。

评论(3)
热度(2)

© naiveee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