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岁岁年年【十二】

第十二章
之后不久,母亲被出于大概是补偿的缘由调到省里,一个人的工资仍然和父亲健在时一样能够支撑整个家。公孙亮读警校几乎不能离开,留下两个怎么也算不上是大人的弟妹——本来想连他们一起带去,可公孙薇说什么也不肯。好在她有一个意外成熟的哥哥,母亲叮嘱了两句,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当然并非就放心让他们两个人在家,母亲把曾经的小保姆又请了回来。小保姆十多年过去,早已结婚成家,平时在外做做零工补贴家用,听说了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当然满口答应。

公孙泽再见她都要认不出来了——尽管他对这个保姆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觉得原来连话都说不利索,见到陌生人就手哆嗦的毛病早没了影。胖了不少,脸上也总是笑着,看起来就都是快快活活的。小保姆见着他就喊他“小少爷”,而公孙泽反应了很久才把“阿姨”二字说出口——倒是公孙亮很熟络地叫她“姐”。

后来兄妹三个里,跟小保姆最生疏的竟然也是公孙泽。就连公孙薇每天放学了都要蹲在灶台边和她天上地下的侃,对那一道道可能平淡无奇的菜赞叹不已——不过和公孙泽的手艺比起来可能真的算得上人间美味。只是尽管小保姆烧得一手好土豆,炖得一手好排骨,她仍然在某道菜上比不过公孙泽,一点连一向喜欢埋汰二哥的公孙薇也要承认。小保姆把他们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在白天空出来的时间里还特意把家里的书柜和衣橱里的东西都一件一件按着顺序摆放好。日后公孙泽成了那个凡事都要追求细节,一丝不苟的个性,不能说小保姆没有很大的功劳。又或者是因为,看起来兄长很喜欢这个保姆。

再过两年,公孙泽升了高中。他给自己选了个全封闭的男校,又把公孙薇送去住宿。那之后小保姆就不用天天跑他们家了,一周来一两次,做做饭,打扫打扫。公孙薇还是很喜欢她,经常要她讲兄长们小时候的事儿,还有她自己家里的事情。小保姆当然不能拂了她的面子,自然是把两人如何如何说了个明白。而恰好她的丈夫在报社做了个二三流的记者,每次说起他的故事的时候,公孙薇总是两眼兴奋地放着光。能预见到结果的各位自然能够明白兴趣是要自小培养这点。

公孙泽所在的高中一向很注重理化,还花大本钱聘请了不少留洋归来的学者,恰好展老师也是其中之一。

展老师还没等他们毕业就从那所中学的高中部调走了,据说是因为薪酬和各方面保障的问题。秃头校长好几天都在办公室里给几个熟人说他白眼狼——展老师来的时候是孑然一身,又是涉世未深的新人,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的妻子。当然这些有关于个人意愿的问题问问那些学生都肯定没有什么准确的答复,他们唯独知道的就是那个在班上女孩子们眼里又英俊又聪敏又成为高中唯一吸引力的年轻男老师很不幸地离开了。或许很喜欢他的徐青当时有告诉他展老师去了哪里,当然定了目标一心一意的公孙泽大抵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可如此看来,他的运气又显得那么好,尽管展老师并不带他们班,尽管展老师看起来不再年轻,尽管展老师似乎一丝一毫都想不起他。

当然并非全然没有交集,展老师的妻子恰好担任他们班上的班主任,又是生物导师。难得公孙泽见过她几面,还感觉亲切,再加上在徐青的带领下莫名其妙掌握的许多化学的偏门知识,很快就让干练的女老师注意到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往下发展,公孙泽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博物学家。毕竟他拥有的好资质再加上足够支付他出国深造费用的出身。然而总有很多自己想不到的事也在发生——若是公孙泽那么走了下去,各位看官想必又能见到不同的人生路,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是有关一个理科学者如何进行研究的,我们也等不到那一天。

因为公孙泽人生,恰好发生了第一个重大的拐点,那是一次绑架。对象并不是他,也不是他还只有那么点高的妹妹。尽管事实上,那个对象与他,与他的妹妹,都有着那么点关系。

展老师是个有些过分讲究的人,腕上的手表总有看不懂的复杂洋文,戴的单边眼镜也都是文质彬彬的金框——如果只是那么粗粗略略看两眼,或许还真的会以为是个有钱人,尽管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个穷酸的教书匠。只是绑匪似乎没有对他的生活仔细考察过,只是一厢情愿认为能狠赚一笔。事与愿违,虽然不至贫寒,让展老师一家子教书先生交出三十根小黄鱼也实在强人所难。公孙泽看见展老师把班主任急匆匆地叫走,又在办公室里不停徘徊。

事情的原委是哪个嘴碎的学生说出来的,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兴致勃勃听着的人,公孙泽挤不进去,也并不想和他们一样看起来这么无所事事,只是“绑架”二字还是不偏不巧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后来他趁午休溜进校长室给兄长打了一个电话——公孙亮刚刚进入警局实习。那时候整个警局只装了一部电话,他听见电话那头的警员朝里面喊了声“新来的”。公孙泽忍不住想要皱起眉头,那似乎带了点轻蔑的声音像是敲击着父亲破碎的理想的沉重的棒槌。似乎是最后一声的绝响。

后来的事情想必各位清楚的应该清楚得很,不清楚的也只能听听到这结局——公孙亮深入虎穴勇救男孩出龙潭。展老师看见自己的儿子,总是说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现在也激动地湿润了眼眶。那时候公孙泽偷偷地躲在展老师公寓的楼道里——难得那么多年他们没有搬过家,也难得他还记得来时的路。公孙泽站在黑暗里,看见公孙亮抱着男孩一步一步从光明中踏来,他看见男孩眼里的崇敬和抹不掉的信任,他听见男孩父母的欣喜和声声感谢。

男孩说:“我长大,也要和哥哥一样做警察!”

也许,那也不是一个很差劲的愿望。毕竟,它能实现别人那么多希冀。

公孙亮从老师家里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终于长得和他差距不大的公孙泽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宽厚有力,虎口的枪茧也让人觉得那么舒服。

“哥,我也想做警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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