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一日凉【贰】

第二章

 

粉墙黛瓦,正是江南人家。

 

依陆小凤平时的性子,应当好好用他那贫瘠的形容来好好赞赏一番这个庭院的——那从墙头望去没有一个边际的的亭台楼阁,几处碧绿的小桥流水,修剪得齐整的草木,和其中穿插着衰败的花卉。可惜是在晚秋,就连桂花隐约的余香也终究寻觅不得。陆小凤从不为花开花落惋惜赞叹,然而此时他没有那个心情的原因也不是本性的肆意。他在墙头跨坐着,风吹过时衣摆撩起,但再往下的理应不被人看见的帅气动作却没有办法继续——墙根杵着个总角的小儿,正伸手去拾他方才扔下的包裹。陆小凤倒吸了口冷气,四周环顾了下,在他目光可及,没有半个人影。那倒也是奇怪,那小儿怎么也只像是八九岁,还木愣愣的,陆小凤想起了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大家之子都是锦衣玉食,出门得有一弄堂的人跟着。只是这小孩儿的衣服脏兮兮的,看样子也不是大家之子。

 

是不是大家之子另当别论,总之陆小凤思忖二三当机立断跳下墙头,非常有恶霸风范地抢过包裹,准备数着一二三就脚底抹油。小童的反应确实很慢,愣了片刻才察觉手中突然空了,他这么张合了两下五指,随即大声地抽咽起来,转而又嚎啕大哭。那哭声实在洪亮,像那买早点的大姐在街那头吼的“两个粢饭”。陆小凤知道他应该如计划般迅速离开,兴许是越快越好。但他仍是停住了。多年以江湖侠士来要求自己的陆小凤如何能在欺负了一个晚辈(先不论他是怎么界定晚辈的)后拔腿就跑,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恶透了。何况那黄毛娃娃的双眼还空洞无光呢?

 

陆小凤认识一个瞎子,那是街口拉南胡的,扔几个铜板就可以换得一首曲子。陆小凤对乐理一窍不通,也喜欢总来找他,那瞎子乐师老嫌他聒噪,自己却也很能说。虽说他拉的是南胡,可年轻时也柱个拐走遍了大江南北,来了一两个肯听他唠嗑的,马上话匣子打开,一说一个时辰。大人忙于生计,没空听他胡侃,小孩子本也兴致勃勃的,不到两三句又打着哈欠走了,觉得这远不如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的有趣。也只有陆小凤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捏着一个两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铜板听他来一曲,又继续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地听他讲故事,欲罢不能。说书先生讲立马横刀的将军,瞎子乐师讲人来人往的江湖,都很有趣,他颇为苦恼地夹在两者中间。陆小凤尚未纠结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全天下的瞎子都应当是这样经历奇妙的,也都应当是他的朋友。他陆小凤对自己的朋友,又怎么能做出这么令人不齿的事情呢?

 

于是他回头,粗鲁地在衣襟里掏了一会儿,随手掏出个物什,再定睛一看——竟是那被他搞得脏兮兮的手帕,又赶忙塞了回去。再摸索着,摸出了个硬邦邦暖乎乎的一小块,也赶不及看看清楚,以打算塞进那小儿嘴里的力气塞进了他的手里。陆小凤这时才得了空瞧了眼,嘿,那玩意儿是个连心锁,可他根本没见过。那手艺有师父的三两点风范,若是一般的外人大概还会以为是什么大家的手笔,可陆小凤是谁啊,吃吃睡睡都在那儿蹭的,一眼就瞧出了那是朱停这个木头脸的手笔,想来是临走前趁他不注意塞进他怀里的。于是陆小凤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不舍,又想要拿回来了。但一是本错就在自己,二是已经给了又拉不下脸讨回来,一边后悔着,一边哭声戛然而止了。

 

这时陆小凤才隐约品味出了些不对味,那哭声停止得突然,就像是所有有预谋的行动。想来的确如此,因为下一瞬间,那半大的娃娃便我行我素地拉住了他的衣摆,虽然两颊的泪痕还残余着,眼眶也似乎有那么点红肿,脸上的神情竟然是顽劣的欣喜,于是他有些挫败地怀疑刚才那让他心生不忍的双眼婆娑不过是来源小儿调皮的心形。只是有些东西不如装哭那么容易,又合乎孩子好动的澎湃热情(尽管在日后,陆小凤常可惜那不是和装哭一样精妙的表演)。所以不至片刻他就明白那的的确确是真的。那娃娃拽着他的衣摆,双目却朝着另一个方向。

 

那个认识让他好受了一点,于是无谓的同情又咕咚咕咚往上冒。不过大丈夫敢作敢为,也应当明事理,所以陆小凤在这拉拉扯扯间很顺利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那个姑娘不是倾国倾城的漂亮,也不是温婉到让人酥倒。倒是说,如果十三岁的陆小凤能够明白那么多,又有幸认识这样的女人,才应当是趣事一桩。那个姑娘恰恰是他来这里的目的。陆小凤四处张望,可像是他先前看到的,哪儿有小姐姐的影子,连香味都一点不带。他心急要走,可那娃娃得寸进尺的双手双脚全扒拉上了,根本走不动半分。他抽了几下衣摆,火急火燎地想着大概要把衣服剪了才行。当然他是不可能真的剪了的,比较是要去见姑娘,又毕竟这是他最好看最干净的一件衣服,又或许是唯一干净的。他有些不耐烦地低下头,想要拉开那小儿,却听见对方脆生生地说了句:“别出声,有人来了。”

 

那声音他从没听过,也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竟然也和他心心念念的小姐姐一样,有那么点超凡脱俗,或是说不同于街坊的那种娇贵,于是他有些发愣。这一晃神就被那小儿连拖带拽拉到墙脚半人高的蒿草堆里按倒了,两只小手把他的嘴捂好了,严严实实的。陆小凤想说他这从小被人夸到大的耳朵可没听到一丁点的声音,可还轮不到他抱怨,那沸沸扬扬的喧闹就像是约好了似的突然就那么远远近近地飘来。是一大群的仆役,压低了声音叫唤着“少爷”。靠近时,毛孩儿的双手捂得更紧了,陆小凤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倒也奇怪,这半大的娃娃却不像是他的那些个走街串巷的哥们儿或是跟班,身上总有股浓浓的奶味,他以为臭烘烘的,总不要靠近。尽管这家伙身上脏得跟泥人儿似的,但就是有那么股香味。不是藏书阁线装书的香味,不是甜酒酿糖桂花的香味,不是豌豆黄酥油饼的香味,不是老檀木黄花梨的香味。陆小凤的鼻子不是狗鼻子,他也没有闻过特别特别多的味道,所以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或许就是书,或许就是糖,或许就是点心,又或许就是木头疙瘩。反正是他不认识的也没见过玩意儿,舒舒服服的,连躺在烂泥地里也觉得乐意了。

 

日正当午,两个人都出了一背的汗。晚秋的风一下下刮着衣襟,陆小凤舒服得差点忘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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