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岁岁年年【公孙泽中心】

岁岁年年

写在前面:

1、本文大部分都是公孙家的故事,而且全都是我编的,逻辑上可能会有问题,不过反正也没有官方可以给我打脸了,但是写的时候还是很期待官方给我打脸的。

2、打了正泽的tag但是正泽很淡,包正出场很少,没有谈恋爱

3、这是旧文搬运,很旧的旧文,拖了很久才完结。但我没修,所以错别字啥的,看到请告诉我

以上就是文前必看,后面是我自己的碎碎念,可以跳过哦。

今天说到了肉文,我就想起我以前写过的两篇肉文,但都没有保存好,之前胆小,网上的也删除了,就想碰碰运气看看撸否上是不是有。当然没有,但是我看到了这篇,就索性看完了。当然这是我自己写的,但是我觉得夸自己也不算很不好的事,于是我想说我真的觉得写得挺好的。但是很微妙的是,这篇文的热度特别特别低,大概在一章的热度就1、2这样,最高热度的也没有超过个位数。虽然说搞同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爽,但是看自己写得颇认真的东西这么不受欢迎说心里不难受肯定是假的。于是我想了想还是归档一下。首先方便大家阅读,其次也暗自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这篇文,我自己真的很喜欢,当然最后也是害怕这篇文也会因为一些当时不觉得重要的原因最终自己找不到了。我觉得那样我会很难受。

还有就是,我虽然不是写得很好的作者,但是我还是很喜欢看到别人喜欢我的文的,看到好几章的“抢先喜欢”心里确实凉凉的。这篇文一共3w4k字,在论坛里连载过,现在论坛已经不在了,翻撸否几乎没有什么评论,希望也许有幸能被你看到,可以和我说说觉得怎么样吗?我很在乎。

***

第一章

故事呢,要从公孙泽出生开始说。公孙家是警察世家,几乎个个都是钢铁爷们儿,但毕竟没出过什么名人伟人。公孙泽也恰巧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孙家次子,没有什么天生异象可以让他依仗着去脱离所谓凡夫俗子的宿命。而他过于聪明伶俐的兄长倒是撞上了一个八月飞雪的日子,似乎是预兆着他光辉的前途,又似乎是为了某些悲剧流眼泪。

当然公孙泽没有那么大的本领预见未来,没有人能。

公孙泽就在那么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日子里出生了,公孙亮也第一次晓得了做兄长是什么感受。

他们的老爹已经不是初为人父,所以尽管诸多不舍也只能磨磨蹭蹭去缉拿某个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的罪犯归案,而此时刚满八岁的公孙亮懵懵懂懂地站在母亲的床边本想安抚安抚,但显然不得要领。接生婆大呼小叫把刚生下来浑身赤红的婴儿抱下来,又说要大少爷看看,就放到了他的眼前。公孙亮颤颤巍巍接到手里,感觉就像是抱了一个小小的粉团儿。公孙泽那会儿可劲地哭,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奶妈一会儿又把他抢走去洗澡擦身体了。公孙亮看看自己空荡荡而又沉甸甸的手心,就觉得蛮开心的。

这可是公孙亮头一回做兄长,后来薇薇安诞生的时候他也兴奋,但和公孙泽那阵子坐立难安的样子比起来着实小儿科了点。那么小一丁点大的娃娃,也睁不开眼睛,爬也不会爬,用手指戳戳指不定就要破个皮。公孙亮父性泛滥,每天逗逗这小弟弟,公孙泽也会非常给他面子地不哭不闹。

那天上午,奶妈叫公孙亮把他弟弟抱过来喂奶。公孙亮应了声,咚咚咚就跑过去,一低头,瞧见小婴儿两只眼睛瞪得很大,他那时候不会形容,就觉得像极了泥水坑平静的水面,分明黑得很深沉,又纯净得似乎什么都可以映出来。公孙亮愣了半晌,奶妈再催才回过神来,拍着手高兴地大叫。

据说动物都会把自己第一个瞧见的当成最重要的母亲,不晓得人是不是也一样。不过公孙泽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这点儿,倒还是真真切切说对了。公孙亮那时候还没窜个子,肚子鼓鼓的,挺敦实,而且不像别人家的小孩,每天咋咋呼呼喜欢闹脾气,公孙亮总是一回家就抱着本书蹲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面看,谁见了都喜欢。

过了几天给公孙泽剃了头发,留下一撮胎毛被母亲放进护身符里,一点一点严严实实缝起来。公孙亮问她自己的胎毛到哪里去了,母亲说拿去做了胎毛笔放在书房。他摸过那种柔软的毛发。像是小猫前颈的绒毛,光是看看都觉得温暖异常。

满月酒是在凯旋饭店过的。公孙家虽然并不是家财万贯,但也好说歹说也算是有些来头的大家族,再加上男丁个个握着铁饭碗吃这口饭,来的基本都是些戴着警徽的魁梧汉子,酒席摆了十多桌。母亲抱着公孙泽坐在主桌,公孙亮搬着小板凳在旁边乖乖地坐着,也不忘遵循母亲的意思抱了本书,当然看不看得进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公孙泽被裹了件深蓝色的唐装,看起来有模有样的,特沉稳。但作为一个小孩子,未免有些老气。

主桌顾着有两个小孩子倒是没什么人抽烟,旁边真算是烟熏雾绕的。总有几个人跑过来跟上司领导套套近乎,顺便逗弄逗弄这个酒席的东家。公孙家祖上不在德城,很少有亲戚来探望,大部分时间是和奶妈待在一块儿,哪儿见过这么多的陌生人。那烟酒味也刺激得公孙亮受不了,他捂了捂鼻子,就听见公孙泽突然哭了起来。

小娃娃总是让人奇怪得嗓门大,母亲把他抱到怀里,奶妈也急急忙忙从最末端的酒桌跑过来帮忙。公孙亮扒着桌子沿,刚好露出了一个脑袋,在胳膊和胳膊的间隙里撇到了公孙泽的眼睛。

公孙泽本来是闭着眼睛哭得,这时恰好睁了开。那眼睛还跟泥水坑似的亮闪闪,只是公孙亮这会儿有点唾弃自己不太好听的比喻了,他想了想,觉得似乎和母亲手臂上黑黑的手镯子差不多。他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问了母亲,说是黑曜石。公孙亮以为黑曜石是什么宝石之类的,后来上学了才知道不过是那儿都可以见到的石头。就是那镯子被磨得光亮光亮,看起来像是宝石做的。也像是公孙泽的眼睛。

他是没注意到公孙泽什么时候不哭了,也许是一对上他的眼睛,也许更早。旁边吵吵嚷嚷的大人没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只会恭维恭维他母亲儿子真听话。

没人会觉得这是他的功劳,就连他本人也不曾这样想。

公孙泽八个月的时候搁地上会爬了,算起来不是很晚。公孙亮把他放地毯上让他坐好了,拿了奶瓶再跑回来的时候发现地上的人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居然跑到壁柜旁边,还一边看着他。公孙亮真想把他抱起来转上好几圈,但碍于自己八岁一米三才出头的身高确实不太敢装老成,抱着自己十公斤肉嘟嘟沉甸甸的弟弟,不小心磕着碰着了,还不得要内疚死。

他坐在地上伸了手把公孙泽往怀里拉,不敢用太大力气,只能一点一点托着。公孙泽却不知怎么的卯足了劲往后面缩,他没办法,就松了手,看着公孙泽撅了撅屁股很快地往后面爬了去。他那会儿以为自己被讨厌了,还挺难受的,后来才晓得原来公孙泽不会往前爬。

公孙亮给他屁股后面一推,他才能歪歪扭扭往前去。也不管前面是什么,那么小的孩子,向前就是了。

***

第二章

冬天的时候,玻璃窗上总会隐隐约约笼了层雾气。公孙亮总喜欢趴在窗口瞪着眼睛往外看,然后用手指划着些稀奇古怪毫无意义的涂鸦。母亲有时候会斥责他,有时候也懒得去管教。

快到新年的那几天下了雪。德城虽说不是特别温暖,但毕竟靠南又沿海,少见下雪的天气。公孙亮兴奋极了,他想起上一次下雪——大概是在三年前了,父亲带着他玩了一个下午的打雪仗。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时间陪他们玩。母亲几个月前也休整好恢复工作了,她是个法医,自然两个人是忙到一起。

公孙亮忿忿地往房间里看了眼,新换的小保姆手哆哆嗦嗦地抱着公孙泽,又往壁炉靠近了点。雪昨天晚上已经停了,可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早上起来他都打了个寒噤,公孙泽更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小保姆是他母亲远方的亲戚,打乡下来,想进城赚赚钱长长见识。平时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跟别说应了大少爷偷偷溜出去玩儿了。公孙亮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窗外,邻居的院子里新搬来的小孩正扯着父亲的衣袖在堆雪人,那小孩不过一两岁,堆得歪歪扭扭,一点雪人的样子都没有。他撇撇嘴,心想自己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在他仍然愤懑着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某个陌生的声音——事实上并不是未曾听过,这是这个嗓子说出某个特定的声音还是第一次。

他低头,又听见那两个字节重复了一遍。咬字并不清楚,但他依然能确定这两个人是说给自己听的。

公孙泽说:“阿亮。”

然后过年了,警局还是要加班,干脆把他们扔给更老一辈的。公孙家是大家族,人丁兴旺。兄弟俩头一次回去,根本不认识什么人。但孩子就是孩子,说上两句话就算是交朋友了。公孙泽还是太小,最多能絮絮叨叨一些简单的词汇,何况走路也不稳,只有姑娘家看他欢喜,乐意和他一道。

公孙亮和那群最大不过十四最小只有六岁的小伙伴们成天满山地跑,也不知道玩了什么。后来他想起那几天,只记得每天回到大院子里,就看见几个姑娘家在地上铺了毯子扮家家酒,公孙泽扁着嘴坐在她们中间。

公孙泽周岁的时候就干脆没有在外面摆宴席,上一次算不上成功的经历让他的父亲母亲有些细微的失望,何况想要省点钱,就家里几个人聚聚算了。十几口人围在圆桌旁边,鲫鱼豆腐汤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那时候公孙泽已经完全断奶了,母亲给他盛了鱼汤煮的面线,一点一点地喂,说是权当长寿面了。

公孙亮也喜欢喝熬得发白的鱼汤,那时候不在乎得胃病,把它和饭拌在一起,总能吃得很多。有时候公孙泽喂了一半,就呆呆地看他狼吞虎咽。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好哥哥的影响。

然后抓周的时候公孙泽一伸手就拿了支口红,据说那是花花公子的预兆。父亲和母亲那时候脸都绿了,旁边几个远房一点年轻一点的早忍不住嗤笑出声。所幸他没握多久,转眼又把口红扔了,反而把手伸向最角落的那把玩具枪,紧紧地攥着枪口。而后周围的恭喜声此起彼伏,父亲看起来也脸上有光,都在恭维说是可能继承他的衣钵。公孙亮本来也想恭喜恭喜,毕竟能够当上警察也算是一种幸运。只是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另外一种可能——那把玩具枪是属于他的。

公孙亮想起自己抓周的时候——当然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记忆,只是母亲日日提及也不可能轻易忽视——他似乎摸到的,是父亲的警徽。这更直接一点,根本就是排除了其他任何的可能。

也许对于父亲而言,和之前的几代人一样做一个警员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八岁的他也这么觉得。

然后吃完晚饭,意外地响起了门铃声。是新搬来的邻居——事实上已经在这儿住了两三个月了,就是公孙亮并没有碰到过。他们似乎打哪儿听说了公孙家今天要给小儿子摆周岁宴,特地过来拜访拜访,顺便给公孙泽带个小礼物。矮小的女人身后跟了一个稍显瘦弱的孩子,已经会走路的,但还并不是特别稳当。

邻居家似乎是留洋回来的,带来的礼物还用丝带捆好,打了一个挺大的蝴蝶结。公孙泽不会解,撕扯了半天像是恼怒了一样扔在地上,硬物撞击纸盒发出清脆的声音。尽管看起来是有些没礼貌,但矮小的女人显然并不计较。公孙亮帮他捡起来,掸了掸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打开那个在当时算得上包装精美的小盒子,看到里面垒好的像是塑料碎片般的积木。公孙亮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当然更不懂怎么去玩。那会儿邻居家的女人正和父亲母亲相谈甚欢,那小孩子干脆撅撅屁股坐在他们旁边搭起积木来。

小孩嘛,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指责。公孙泽眼睛都直了,在他心里,那小孩儿的手灵巧得跟什么似的,上下翻飞。当然事实上,只是相比于他们两个熟练些罢了。最后搭出来的玩意儿还是挺符合一个一岁半的孩子的能力和审美标准的,公孙亮看看,觉得这真是个四不像。

公孙泽并不是很响亮地拍了拍肉团一样的双手,奶声奶气道:“小狗!”

那小孩儿立马苦了脸,对他使劲摇了摇头:“是大楼!”

“小狗!小狗!”公孙泽哪儿管他,只顾着自己笑嘻嘻地拍手。公孙亮也笑了,没想到看自己的弟弟欺负别人,也是挺有趣的。

然后邻居叫了那小孩一声——似乎说的是他的名字,但是公孙亮并没有听清。那孩子皱了皱眉头,仍然是一副苦瓜脸,伸手把自己搭好的四不像塞进了公孙泽的手里。公孙泽没握住,啪一下掉到了地上。那小孩儿似乎瞪了他一眼,又捡起来塞过去。这手相比较刚才就显得粗暴得多,当然公孙泽这次也没再弄掉。

他只是攥了攥手里的玩具,朝着男孩和他母亲的背影说道:“小狗!小狗!”

***

第三章

等到大约三岁的时候,公孙泽开始记事了。而要他这些年后最早先印象深刻且清晰的回忆,大概只留有一个微小又似乎毫无意义的画面。

画面的主色调似乎是红色,又不是纯粹的鲜红,里头混杂着金黄和似乎是暗紫色的瑰丽色彩。他觉得大概是日出或者黄昏,但那种慵懒的气氛似乎更接近于后者。他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中心,孤独地望向无际的远方。听起来就像是毫无端倪的梦境,也似乎预兆着惨淡的童年。但事实上,如果公孙亮知道了半点他所说的苦涩印象,肯定要大笑出声说他冤枉好人了。

大约在两岁多的时候,公孙泽开始接触这个名为躲猫猫的游戏。当然只有两个人躲来躲去也没有什么意思,隔壁被他们叫做小狗的男孩也过来凑凑热闹。小狗是独生子,很少有玩伴一起,尽管每次公孙兄弟俩叫他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令人意外得没有一次选择不出席。

起先几次当鬼的都是公孙亮,他没机会也没想过拒绝。毕竟其他两个都太小,话也说不清楚,怎么能到处跑来跑去找到别人。开始的时候躲藏的范围还只有一个房间,有时候是卧室,有时候是客厅。厕所和厨房太过狭小所以并没有被当做可用范围。那两个话才能说利索的小娃娃总躲一起,捉住一个,另一个都干脆要自己爬出来了。后来他们嫌弃这么玩儿太简单,就干脆把整幢房子都纳入到范畴内,后来又加上了楼下的院子。公孙亮当时还在上小学,每次放学回来都要看见他们两个穿着开裆裤,屁股撅着要跟他玩一局。范围大了当然难找,何况他们俩也机灵了,不再挤到一起。好多次都要小保姆在那儿喊着吃饭了,才能看到两个人从哪个角落旮旯钻出来。

再后来那两团孩子就不肯总让他一个人当鬼了。似乎是小狗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什么平等的思想,非要每个人都来一次。公孙泽那时候才不知道什么平等的,他就拍手说好啊好啊我来数数。那么小的孩子,数到五后面就都不知道了。

然后那天公孙亮放学回家,又被两个人拉拉扯扯要再玩儿一次,这次当鬼的是公孙泽。公孙亮寻思自个儿这么高大——当然只能和那两个孩子比比,屋子里躲哪儿也要被发现了,或许待在院子里还能晚点被找到。然后他爬到老枣树顶上屏住呼吸等着公孙泽。他看见公孙泽大声地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五,数了好几遍,然后大喊了一声“藏好了吗”,公孙亮差点从枣树上翻下来,当然在听到小狗响亮的回答的时候他是真的半吊在树上了。

公孙亮看看弟弟一溜烟冲进了屋子里,他才敢磨磨蹭蹭把自己在树枝上放稳。等到公孙泽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已经过去太久了,公孙亮只觉得贴在树上的部分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他看见公孙泽茫然无措地望向太阳落下去的方向,特别成熟,特别忧郁。他暗忖小狗肯定被找到了。当然这话要被小狗听见了他肯定要抱着公孙亮的大腿哭。他兴冲冲地躲在卧室的门后面就看到公孙泽冲进客厅,开始玩周岁的时候自己家里送给他的积木。玩了半天,小狗扒着门框都扒累了。公孙泽突然把积木全部一推,双手在衣服上蹭一蹭,又噼里啪啦跑出门了。小狗蹲在门后面,连想哭的心都有了。

当然公孙亮不知道,他以为弟弟已经找完了房子里所有的地方,倍儿肯定自己藏在这个院子里,他又着急,浑身都酸疼,再不被发现他自个儿要翻下来了。他索性使劲摇了摇树枝,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公孙泽还是没注意。他干脆折下了一根树枝扔地上,公孙泽这才回头去看,他立马装出一脸不好意思,说:“还是被你找到了……”

公孙泽当然满脸理所应当,自信道:“那是当然!阿泽要做厉害的爸爸!”

公孙亮本来想跟他说不是做爸爸,是做警察。后来想想解释起来有够麻烦,何况成为爸爸也没有什么错,就作罢了。他跟着公孙泽走回了屋子,恰好小保姆摇着铃铛说要开饭了——过了两年她好歹习惯点了,也没先前那一听人大声说话就哆嗦的毛病了。公孙亮进了餐厅,没见着小狗,就想想大概是被爸妈接走了吧,毕竟到了饭点是要被接回去了,就是走的时候没看见人影,也不见打个招呼的。他觉得有点疑惑,又有点小小的忿忿不平,当然这种情绪在像他这样温吞的人身上是没办法久驻。

奇怪的是,吃饭的时候小保姆一直在四处张望。他们都知道今天父亲母亲都不会回来的,小保姆也知道。难道这样还能凭空出现一个人来?公孙亮不太理解,他就继续不动声色地扒着自己那碗饭。他和公孙泽从小一直被教导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吃完了就看到小保姆更着急了,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隔壁的那个少爷。她说的就是小狗。

公孙亮摇了摇头,接了句为什么要找他。小保姆急得手指攥着围裙似乎都要哭了,她说:“隔壁的夫人说要出远门,让他们家少爷来这里住几天的!”公孙亮听了也愣住了,就只剩下他弟弟还在那里悠闲地喝着汤。他赶紧问公孙泽有没有找到小狗,公孙泽摇摇头,又点点头。

“刚才没有,现在找到了。”

公孙泽放下手里的汤碗,拿出手帕特别优雅地擦了擦嘴。公孙亮在一旁看着干着急。然后那团孩子气用了点力气从座位上蹦跶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客厅里走了走,又转头跑到主卧。

一打开门,那小狗正在床上躺着呢。公孙亮凑近了点,还听见呼噜呼噜得打着鼾。他无奈地摇了摇脑袋,想着等会儿等他醒了再叫他吃饭吧,又一转头,看见公孙泽站在门边,一脸得意的笑。

公孙亮也笑了,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

***

第四章

所有持续上过学或仍然在上学的孩子们大概都懂得这么一件事:小学和中学是相差非常大的两种层次。公孙亮在换上新校服,每天背着单肩包,坐公车从德城的东头乘到西头之后终于深切地明白了其中的涵义。

此时他已经十二岁了,不再像过去那么肉嘟嘟的,身高的伸展初露锋芒。而四岁的公孙泽——不同于曾经婴儿肥的他,显然比较瘦削——早早摆脱了开裆裤和尿布,已经能在院子里跑得飞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兄长在见到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丝一毫的进步和努力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涌起无数的兴奋。反正公孙亮每每见到他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孩子一道疯跑,或是口齿不清地识文断字,总会忍不住感到喜悦异常。由此可见,公孙泽是多么得好运可以摊得上这么样一个温和腼腆的好哥哥。各位看官或许会疑惑,前者倒是好说但后面那个形容是从何而来?不急不急,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

学校开学的时间总是在秋季,夏日的余热并未完全褪去,翠绿的叶片却已经争着泛黄。丝丝缕缕的紧张刺激着公孙亮很早就醒了过来,他瞪着天花板,瞪着窗帘布,看见隔着纱帘的窗外,天空是怎么一点一滴变成了殷红,变成了金黄。他本来想躺在床上等待闹钟响起,终于挨不下去决定提前清醒清醒。

他摁掉了闹钟的铃声,墙壁的隔音并不是太好,三楼的两个房间不管发出了什么声音都能被对方发觉。他并不想把弟弟吵醒,毕竟那个仍在睡梦中的孩子才四岁,闹钟定的时间不过六点半。公孙亮换上了准备多时的中山装和锃亮的漆皮皮鞋,忍不住在穿衣镜前端详了半晌。他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下楼梯,经过公孙泽房间的时候隐隐约约察觉到其中绵长的呼吸声。像个孩子的吐息,似乎还带了些奶味,隔着门,异常清晰。

当他就餐的时候,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那天的早饭是母亲做的青豆蛋炒饭和牛奶。说实话并没有小保姆做得好吃,但看在是母亲挂念他升上中学的犒劳,也不禁吃出了股暖意。当他道别的时候,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父亲本来说正好要上班,想索性顺路载他一程,他却拒绝得义无反顾。也许是因为想要独立的成熟,也许是为了得到表扬的私心,又也许是觉得再拖一拖,就能跟弟弟好好道个别。最后当他离开,一步三回头,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

其实道别不道别并不能带来什么或是造成什么,但是不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总是把第一次看得过于重要。

等到公孙泽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凌乱卷成一团,大声叫着“哥哥”,但看得到的,只剩下那个惊慌无措的小保姆。他楞了半晌,等到小保姆哆哆嗦嗦给他解释完了,说他的哥哥已经走了的时候,终于不知为何嚎啕大哭。四岁的孩子,即便是个小男子汉,也总会容易哭泣的。公孙泽虽然并不完全算是一个小男子汉,但确实,之前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

小保姆七手八脚安抚他,跟他讲了很多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后来不经意提了句哥哥下午就回来了,公孙泽才止住了哭声。他仔细用自己小小的脑瓜想了想,从上午到下午,不过是两顿饭三局躲猫猫四次跳房子五次搭积木的长度,也许并不是很长,也许不过是一眨眼。并不值得这样一点没有男子汉气概地哭泣一通。

邻居家的小狗进到屋子里的时候他还正哭得伤心,把小狗吓了一跳——平时公孙泽总是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什么坏事没干过,居然这么矫情起来。去年在他的家里住了三个月,小狗的母亲回来的时候给公孙泽带了一个小小的礼物。那时候他才被发现是过敏体质,不能养猫养狗,他虽然总是“小狗小狗”地喊别人,但真遇到猫狗了,连接近都不敢。邻居家的女人让他摊开双手,塞给他一个圆形的玻璃器皿,里面游动着一尾漂亮的红色——是金鱼。

他很喜欢,捧着金鱼缸到处跑。但事实上金鱼并不好养,他放在玻璃缸里的早就换了好几拨,这一只看起来也有些奄奄一息了。小狗看着他一边抽泣着抹眼泪,一边微微把头撇开。

他清咳了两声,开口道:“小公孙,我明年就要上学了,可能……可能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公孙泽努力把刚才撒多了的眼泪憋了憋,抬头问他:“为什么?哥哥上小学也经常一起玩啊!”

小狗头更歪了,像是慌慌张张躲开他的眼睛:“我家里总是没人在,妈咪让我在学校住……”

公孙泽不说话了,他跑进房间,把那个金鱼缸连同奄奄一息的金鱼抱出来,一点一点下了楼。他走得并不是特别稳,缸里的水撒了一路。小狗本来想去帮他,后来又缩缩手干脆跟在屁股后面踩着水渍走了。公孙泽走到屋子后面的池塘旁边——说是池塘,其实只不过是个比较大的水坑,夏天的时候几乎全干了——把手里鱼缸里的水连同金鱼,全都倒进了池子里。

他只是盯着水面,和里头那条又突然活蹦乱跳的鱼,说道:“那,阿南,咱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小狗楞了,他只想说好啊没想到你根本知道我的名字居然还这样每次都叫我小狗真是太讨厌了你就装吧装得挺像啊你,但是所有啰嗦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简短有力的鼻音。

“嗯!”他说。

他们俩在池塘边上聊天呆坐到傍晚,互相讲着自认为好笑但事实上只有他们会笑的笑话。公孙亮回来,叫他们去吃晚饭,今天小狗——当然那时候连各位看官都晓得这是阿南了,并没有跟以往一样在他们家蹭饭,他道了声再见和一句来得太早的晚安就跑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再后来,放回池塘里的那条似乎活蹦乱跳的金鱼还是死了,只是公孙泽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

第五章

等到那一年终于到来,阿南去读小学,公孙亮又在读中学,大白天只留下公孙泽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家里和一堆玩具几尾金鱼大眼对小眼。所幸他还并不是那么寂寞:那年春天,公孙薇出生了,后来他们都习惯于叫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薇薇安。

正如先前所述,公孙泽第一次当上兄长,不由得兴奋了很久。很多时候他想伸手去抱一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她摔到了地上。这回家里还是请了奶妈,但是鉴于公孙泽也没去上学得找个人照顾,又已经年纪大了不应该每天跑来跑去疯玩,家里干脆把小保姆辞了,找了一个家庭教师。那个小保姆平时总是唯唯诺诺的,又没有什么文化,他们思忖着总是让公孙泽跟着肯定学不到什么好东西。只是小保姆自己并不想回乡下去,就干脆在城里打打零工干干活,后来嫁了个不错的人家过日子。

那位老师姓齐,是个挺古怪的小老头,据说是从外省来,那儿还似乎挺有名气。他上个月在酒吧门口遇到了持刀抢劫的歹徒,恰好公孙泽的父亲下班路过那里把他从困境里解救了出来。当然齐老先生不会因为这次兴许是分内之事的搭救而热泪盈眶心怀感激,所有吸引他的不过是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当然后来还加上了一条,聪明的公孙亮。

父亲给齐老先生找的住所在自家二楼的客房,老先生在那个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公孙泽看不懂更连翻都不想翻的书籍。那些书通常都有一个暗色烫金的封面,勾勒出鬼画符一般的文字。直到公孙亮偶然走进了那房间,认出了这些像是鬼画符般的洋文并令齐老头忍不住夸赞才让这个环绕在公孙泽脑海中的千古谜团得到了彻底解开,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了。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在现在提一提,不过是因为那一幕太过重要,几乎占据了公孙泽童年和青春期的全部。

公孙泽并不能称得上是严格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并不是天生的聪慧,关于联想发散思维能力说不定较于普通人还要略差一些。但他天生擅长记忆,文字游戏也破解得很好,几乎可以补足发散思维的缺失。如果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说不定都可以被誉为神童了。但这并不够,起码在与那些样样出众件件出彩的同龄孩子相比时,总会觉得似乎短了对方一截。

特别是当,那个同龄孩子恰巧是他最崇敬的兄长的时候。

升上中学,公孙亮如同其他优秀的男生一般成绩突飞猛进,而温和的性格也吸引了不少同龄人的关注。当然并不是说他非常受女孩子的欢迎——十二三岁的年纪,对受欢迎这一状况还没有特别清楚的概念。只是中学班级里甚至出现了以他为中心的小团体,尽管老师并不提倡这样的行为,公孙亮还是连ren了两年半的班长。这对于公孙泽可以说是一个不小的刺激。公孙泽并未像他哥哥一样能够到小学这种社会环境中锻炼社交能力,相反,直到十二岁,他还几乎不认识自家范围十米以外的人。何况他又是次子,出生的时候相比公孙亮家境要好上很多,娇生惯养是肯定的。齐老先生在刚来的时候还被他用蚯蚓和蜘蛛捉弄过两次,后来被罚跪三个小时的地板,终于戒掉了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

不过改掉这个习惯也不全是齐老先生那顿惩罚的功劳。或许他更应该谢谢自己的妹妹,但事实上,让他这样道谢根本是不可能的。公孙薇相较于他,更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主,住在南方又是城里人总听说过“男孩穷养,女孩富养”这句话,恰好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刚刚升了职,走现场的机会少了,空下来,总待在家里逗她。

小孩子嘛,嫉妒心总是很强的,何况公孙泽也不像他的兄长那样,温吞到几乎没有性格。他那天被罚跪着的时候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吞着眼泪,手心被戒尺划过的痕迹还在隐隐约约渗着痛。兴许是幼小的自尊心和立志当男子汉的个性作祟,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这会儿快周岁的公孙薇不知道从哪里爬了出来,停了停坐下来看他。公孙泽别过脸——尽管他明白自己的小妹妹并没有成心看笑话的意思,但被这样干净的眼睛盯着难免会感到难堪。公孙薇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发出了响亮的哭声。父亲从书房里匆匆忙忙跑出来,撞倒了一个杯子,公孙泽听着声音,或许里面还装了水。然后父亲就走到了他的面前,他顿时有点紧张,虽然之前父亲总是忙,很少见到,但记忆里每次家庭聚会总是一脸严肃。也许父亲是个很凶的人。他干巴巴地张着嘴,脸涨得通红,肚子里各种解释的话都翻滚了个遍。他不明白其实那个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做了错事的人,也或许他根本就觉得错了的就是自己。

只是那些话最终也没能派上用场。父亲根本没有看他一眼,抱起公孙薇就走了。

公孙泽还跪在地上垂着头,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咬得越来越紧的下嘴唇和即使拼命遏抑也没办法掩藏的眼睑上深红色的痕迹还是揭露了什么并不愉快的情感。当然那种情感在当时并未被任何人发觉。公孙薇看不懂,而父亲看不到。

后来公孙亮傍晚放学回家,刚扔下书包就被弟弟从后面抱住,依稀听到他压抑的哭声。公孙亮叹了口气,转身拥住他的肩膀。哥哥并不能总是明白他难过的原因,但是有时候,只要安慰就够了。再后来公孙亮脱下夏季校服的白衬衣,注意到小腹的位置有一块干涸的暗红色。仔细看看似乎是下嘴唇的唇印,嗅起来还带了些酸腥的气味。

他那时还在为弟弟难以遏抑地感到难过,没成想,到最后,他却成了弟弟最大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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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公孙薇三岁的时候,母亲带她去剪了一个蘑菇头,她眼睛很大,人也肉嘟嘟的带点婴儿肥,这么一换发型,看起来更是可爱,走在路上也总有三四十岁的妈妈们对她摸来摸去。父亲当然不安心让她一个人出去,看看公孙泽也挺大了,总让他带着。不过那些阿姨并不会因为旁边多了个护花使者就甘心放下手,相反,连公孙泽都被连累成为她们大呼可爱的对象。公孙泽和他哥哥不一样,他很小就脱了婴儿肥,尽管食量不小,但总看起来清瘦清瘦,手指异常细长。后来齐老先生教了他钢琴,想来这兴许才是最适合他的。

事实上公孙薇并不反感被阿姨们包围,似乎是天生的表现欲,她总有点人来疯的潜质。可公孙泽和他不一样,毕竟年龄大了点,脾气也不太好,每次都要张开双手跟母鸡护崽似的把公孙薇拉到后面挡住了,也难免会紧张地双腿打颤。当然阿姨们毕竟不是跟老鹰一样恐怖,也不可能发起实质性的攻击,他这种保护的姿态看起来更是让阿姨们女性泛滥。当然,没人与他说,公孙泽也不会自己发觉。

那天下午他带着妹妹到菜摊去买鲫鱼——哥哥喜欢,家里就经常做——鱼贩子旁边腥味总是很重,公孙薇不喜欢,他就让她在路口站着等他。公孙薇一向很听话,当然点点头就答应了。公孙泽还没到能学会讨价还价的年龄,判断鱼新不新鲜当然也不会,好在鲫鱼大部分都是卖活鱼,也没可能买到发臭的。

等他选完鱼,使劲提着活蹦乱跳的袋子回到原地时,却发现一个贼眉鼠眼,看起来就不是好人的男孩在跟公孙薇搭讪,而公孙薇竟然还对他点点头,似乎还打算跟他走。公孙泽一把把手里提着鱼的袋子摔到那男孩的脸上,冲过去就跟他扭打起来。公孙泽是家里大门不出的小少爷,细皮嫩肉瘦胳膊瘦腿,怎么能比得过这个浑身上下黑不溜秋骨头粗且结实的男孩,还没有两下就被撂倒在地。要不是公孙泽第一下出人意料,让那男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淋了一头脏水,说不定连那两下都没办法得手。当然并不是撂倒了就算赢了,这场打斗就结束了。公孙泽伸手就去掴他巴掌,男孩赶紧躲闪,只是公孙泽的实际目标并不是这个巴掌,男孩回过神来,只觉得脸颊一阵刺痛,一摸,竟然被小少爷的指甲划出血来了。男孩也生气了,他只觉得狗咬吕洞宾,居然还这么莫名其妙受了伤。他张口就去咬那小少爷的手臂,公孙泽吃痛,使劲用脚踹他,男孩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公孙薇看见男孩脸上的两道血痕和公孙泽手臂上森森的牙印,又转眼看见在他们脚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跳跃的鲫鱼,忍不住就大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公孙泽被罚在院子里跪两个小时,晚饭也没他的份。公孙薇原先的奶妈得意洋洋地在父亲面前告了状——本来嘛,两个男孩子在街上打架并不少见,但公孙薇的哭声太引人注目了,几乎是一条街全都看了过来。到家的时候那条鲫鱼都已经死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袋子底,眼睛不知道瞪着谁。父亲一巴掌打在公孙泽的脸上,母亲也没敢制止他。

公孙泽头晕呼呼地瘫在地上,隐隐约约听见父亲说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他心里的哪个黑暗的角落不由自主地涌出了许多微小的恨意,父亲的每一个举动都成为了这些恨意存在的理由。他心想,我并不是没用,于是在院子里把腰杆挺得笔直。院子一点一点沉入夜色,屋子里的温暖和灯火通明都被阻挡到了身后,眼前的,只是别人家的繁华和旖旎的星空。黑暗中的蛇蚁蚊虫都似乎在蠢蠢欲动,他膝盖上的麻痹和大腿的瘙痒都在向他暗示一个或许是真又或许是假的恐惧。他想要劝服自己不去害怕,但是从脊柱涌起的恐惧令他忍不住瑟瑟发抖。

然后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公孙泽本以为是父亲改变了主意,下一秒却马上明白那不过是自己的异想天开。那个怀抱属于公孙亮,他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失落,他只发觉自己身上的瘙痒和痛苦一下子就远去了。公孙亮抚摸着他的头顶,就如同在抚摸一个孩子,而公孙泽恰好也是一个孩子。他回头,又看到公孙薇捏了捏他的衣角,塞给了他一个纸袋。纸袋里面装了一个面包,似乎是从厨房里偷来的明天的早饭。公孙薇说:“对不起。”

但是公孙泽哪里能怪她呢,他曾经那么想做一个好哥哥,连抱一抱她都要想半天。何况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是他公孙泽的问题。所有的所有都在指证一个人,那就是在街上的另一个男孩。

过了一星期公孙泽才被允许出门,他有些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然后又不知不觉走上了卖菜的那条街。每次出门都只有这一个目的,他甚至没有去公园玩耍过。恰好,那个男孩也总是来这个地方,又恰好,在那一天撞上了。

那男孩见了公孙泽直冲了过来,公孙泽一怔,立马抬手准备格挡。男孩却没有如他所料发起攻击,只是略为腼腆地塞给了他一件东西。那是一只纸马,公孙泽以前没怎么见过,折得还挺精致的。他抬头看了看男孩,那孩子马上挠了挠头,冲他嘿嘿直笑。公孙泽这才发现,并不是男孩脏才看起来黑乎乎的,其实这家伙就纯粹是一个黑鬼。

黑鬼见他收下了,马上笑得更灿烂起来,如果凑进点,说不定能凭眼力发现隐藏在黝黑的肤色中脸颊上的两抹红晕。他说:“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叫小妹不要晒着,去树荫下面等……听说你挨打了?”

公孙泽脸色突然变了,他把那废报纸做的的纸马甩在地上,大喊道:“滚开!”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跑了。男孩楞了半晌,嘴巴有点发干。他把地上的纸马捡起来,吹了吹沾上的灰尘,又揣回了怀里。

他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已经在这儿等了一星期了,他也还没来得及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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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年夏天,公孙亮报考了德城的一所公立重点高中,以他的成绩也顺利录取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那所高中距离他们的家反而更加遥远。父亲问他是不是需要在学校住宿,被公孙亮回绝了。只有表现得好才有发言权,才能决定自己的路怎么走,大概就是打那会儿,公孙泽才明白这个道理。不能说很迟,但终究不够早。

打上次的事情过去后,公孙泽愈加不受齐老先生的看好。他本不是天生的聪敏,只是乖巧听话才能得到进步,如果连这一点都失去了,岂不是和那些顽劣的孩子没什么差别。所以只能把他看得更严,也是在父亲认为他什么事也干不好之后,连出门的权利都差不多被剥夺尽了。好在自那以后公孙薇倒是跟他更加亲近了。本来还有点说不出的隔阂的兄妹俩,这会儿却成了连体婴。公孙薇原来坚持的要父亲每天讲的晚安故事也终于换成了公孙泽每晚睡前干净利落的少年嗓音。有时候公孙亮路过公孙薇的房间,瞧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昏昏欲睡的小姑娘和工工整整抱着书在那儿念的男孩,总也忍不住露出一个喊不上名字的微笑。

母亲最宠爱公孙薇,由此一来也不知不觉对他更上心了些。经常一手一个抱着他们俩,在卧室里给他们讲关于工作的一些琐事。不过法医的工作确实没什么好讲的,至少也是不应该跟这两个孩子讲。相比之下如果提到了父亲从前怎么英勇地抓捕了罪犯或许怎么大义凛然深入敌内最终一网打尽的故事,两个人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瞪得跟池塘里养着的金鱼一样。公孙泽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并不太得父亲的喜爱,但也不得不承认起码曾经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当然这也不是意味着他会因此就终于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伟大的警察,志向要慢慢形成,理想要慢慢实现,误会要慢慢解开,故事也要慢慢来讲。

那年夏天,是公孙亮最长的一个假期,他当然不是个喜欢漫山遍野乱跑来取乐的乡野少年,大部分的时反而更多地花在了家里。看看书读读报,不知道和不曾放假时有什么大的区别。而至于公孙泽,齐老头从来不给他放假,最多也只是自己休息休息让他下楼买包烟孝敬长辈。公孙泽虽然和齐老先生互相看不对眼,但也得承认这老头子确实有些过人之处,也算得上有权利自傲自傲,或者对他百般不满。也许父亲能把他请来都算是自己的福气——他虽然总被这老头埋汰看不起,但兄长总说他已经比当年的自己强上很多。能比兄长强自然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但公孙泽从来不认为自己资质优越,全都圈到齐老先生的功劳里。因此这齐老头说的话他总是认真听乖乖照做的,即便是相比其他孩子少了很多玩耍的时间,这都是为了超过哥哥,必须要做的。

但是公孙亮的假期还是让他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解放。那天父亲出警,母亲也跟着去处理事情,公孙亮索性和齐先生打了招呼,带弟弟妹妹出去逛逛,中午还看了一场电影。公孙薇那么小,大字都不识几个当然没办法欣赏电影的台词桥段,叽里呱啦半天就干脆自顾自睡着了,辛苦了公孙亮半天给坐在附近的观众赔礼道歉。公孙薇终于消停了,公孙亮才开始静下心来看故事。这并不是什么剧情晦涩难懂涵义又深奥的故事,他没花很多心思就能清楚理解。说的是一个英勇的小警察怎么历经千辛万苦将自己的弑父仇人逮捕破获连环杀人案并在期间抱得美人归的故事,美国片,女主角是那个才出名的歌星,公孙亮没听过她的歌,但班里几个八卦的学生早就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这个女星怎么傍上大款又是靠家境出道,事实上,干从这部影片来看,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只是剧情实在太过老套。

在电影终于进行到二分之一的时候,公孙亮忍不住偷偷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到公孙薇蜷成一团熟睡的样子,眉头还紧紧地皱着,似乎在解什么错综复杂的谜题。公孙亮忍不住笑了,轻轻按了按她绞在一起的双眉,她摇了摇头嘟嘟囔囔继续睡了下去。当他正准备把视线从可人的妹妹移向影幕,不经意瞥见沉默的弟弟——公孙泽在他面前从没有这样稳重过,和妹妹一样叽叽喳喳或许才是常态。他抬头凝重地对着亮处,整个面庞被光线衬得更加温和圆滑,双目里的认真却无法被遮盖。公孙亮突然想起,即便是开场,公孙薇最吵闹的时候,都不曾听到弟弟任何一声的对话,他无数次转头回头,也不曾看见弟弟眯起眼睛泛出睡意,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即使是三个孩子里最年长又稳妥的他,也做不到这般无视外物又长时间的集中精力。公孙亮却忍不住对弟弟感到心疼——这并不是一个好电影,没有引人入胜的脚本和演技精湛的艺人,而他却几乎无法搜寻到有关于弟弟去看电影的任何记忆。那时候电影虽然已经成为最为普遍且流行的休闲娱乐方式,但几个孩子去看,毕竟不怎么常见,也只是大户人家的消遣。由此可见公孙亮的心疼实际也只算是富人多余的烦恼。

播放片尾曲散场,公孙亮抱起还睡得昏昏沉沉的妹妹,让弟弟牵着自己的胳膊往回家的路走。那时候才是午后最闷热最困人的时候,三三两两和他们一道从电影院走出来的行人都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太阳还高高挂在空中,眯着眼睛去看,很小一个发着金光的圆盘,看久了还会眼晕,揉一揉,把视线投到白墙上还会莫名其妙看到绿色。这样小的太阳看起来就是特别遥远,只是正午灼烧一般的温度却能告诉你,其实它很近。

就像一些小小的理想,看起来总是那么无法抵达,但只要开始尝试,也能发现,其实只间隔了那么一点点。

待到两旁的人少了,公孙泽扯了扯他的衣角,毅然决然道:“哥哥,我长大,要做厉害的警察!”

公孙亮笑了笑,其实身处警察世家,即便他不这么说,有些事情也该是注定的。但他还是用目光婆娑了会儿他的脑袋,声音仍然带着些午后的倦怠:“好啊,阿泽一定能做最厉害的警察。”

公孙泽使劲摇了摇脑袋,扯着他衣角的手也更用力了些,“哥哥才是最厉害的警察,我只要做第二厉害的!”听罢,公孙亮叹了口气,想对他说句傻孩子,却不知怎么也张不了口。兴许是因为这个承诺把自己抬得太高,兴许是因为公孙泽这么笃定他也会去做一个警察。

这时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讨价还价的顾客商贩还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发出嘈杂的声响。公孙亮一边避让着行人一边慢吞吞地在路上走着。热闹的街道像是要把他一起吞没了。他忽然觉得,像弟弟所说,当个警察,也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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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公孙亮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弟弟的噩梦。

各位看官或许还记得先前故事里提到的那一出,有关于公孙亮如何让齐老先生对他赞不绝口。当然本来公孙亮并不喜欢他,也没想过进他的房间——他怎么对公孙泽的还是被哥哥看到了眼睛里,而公孙亮又是一个这么疼爱弟妹的好哥哥。齐老头虽然听家里的人说过这个哥哥如何聪颖机智,但毕竟耳听为虚,他又是最排斥以成绩来衡量智慧的行为,总是对公孙泽说不要以为测试不错就怎样聪明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做得很好云云,就是从来不给公孙泽什么鼓励。但是即便是公孙泽这样他所谓没什么资质只能靠后天的家伙都能在他的教导下日后成为德城DBI的探长,也够能说明他不小的本事。

那天晚上公孙泽给妹妹念完晚安故事,就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公孙薇捏他袖子给了他一个柔软的晚安吻。她感觉嘴唇上的触感有些发烫,当然小孩子不会明白其中缘由,只当是今天的天气暖和。确实,春风算不上凉爽,柔和的气流把纱帘卷起再放下。公孙泽昏昏沉沉经过走廊,觉得一双眼睛都将近要阖上。或许是太困了,快点回房间吧,他心想,于是步伐更加凌乱。此时公孙亮刚在厨房喝完牛奶,披着浴巾悠闲地踩着楼梯。他看见弟弟一脸恍惚,低头几乎扎到地板上。公孙亮赶紧跑过去先把他扶起来,用浴巾一裹抱回房间。他比弟弟大了八岁,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完全长开了,高高大大和父亲差不多,抱起公孙泽那样瘦削的男孩简直轻而易举。只是他忍不住有些杞人忧天地害怕手臂里面色潮红瘦瘦小小的孩子会被他不留意落在地上。一旦有了这种隐约又毫无根据的想法,只感觉手心愈加沉重和冰冷。

公孙亮不敢去吵醒父亲和母亲——前几天的那起大案几乎把他们俩累坏了。他摸了摸公孙泽的额头,显而易见的发烫,应该需要退烧药。他有些匆忙地站起身,打算先去拿一条冷毛巾再倒一杯热水,门口发出轻微的响声——是公孙薇。她没听到熟悉的关门声,忍不住联想了各种各样的可怕故事。不得不说,能够成为德城每日连线的头号记者,这从小具有的非凡想象力起了不少作用。听了公孙亮的发号施令,妹妹忍不住兴奋地连连点头。她从没被允许晚睡,即使是春节的守夜也不曾让她参加。公孙亮看着她踮着脚尖跑去洗手间的背影,不由得微笑起来。

冰凉的毛巾碰触到公孙泽的额头的那一刻,公孙亮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浅淡的叹息,弟弟脸上的潮红顿时减去了不少。公孙薇瞪着大眼伸长了脖子去望他,他似乎睡沉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有些于心不忍地把弟弟吵醒喂了药,公孙泽懵懂的双眼还带了些羞愧。即使是不留神被热水呛了也只是强憋着不咳出声音,这般懂事乖巧,简直让公孙亮有些不由自主地心疼。公孙薇也神色紧张地替二哥拍着背,肉肉的小手柔弱无骨,一下一下却拍进了公孙泽的心里。他头重脚轻四肢乏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随后头顶上公孙亮手掌的宽厚触感更是让他有些落泪的冲动——当然冲动永远只是冲动,一个男子汉怎么能随随便便哭哭啼啼,这是要被父亲和齐老头看不起的。

后来公孙亮半哄半推把妹妹催回了床上,自己掀开被子和公孙泽躺在一块,侧着躺着,一只手轻轻把弟弟搂在怀里。公孙泽也侧过身去看他,退烧药的发作异常迅猛,他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而此时,他的背上却传来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的声音,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奶妈唱的摇篮曲,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外婆摇的蒲扇。怕打的振动从脊椎窜到大脑,窜到浑身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公孙泽只觉得舒服极了,几乎是那一个瞬间就堕入甜黑的梦中。

公孙泽醒来的时候兄长还在床头,他用额头触碰了自己的额头,然后笑了笑,把手里的粥碗递给自己。其实烧并没有完全退去,只是比起晚上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公孙泽握了握汤匙,感觉力量已经回来了大多,至少能够自己喝完这碗粥。粥的味道并不好,甚至闻一闻就能认出这是外行人煮的,还糊了。父亲母亲一大早就要去警局挨训,保姆前几个月已经被辞退,齐老先生那么清高更不可能下厨房。公孙泽抬头看了会儿兄长的脸,把公孙亮看得有些羞愧,他别了别脑袋,道:“这……我也不是什么都会啊。”

公孙泽呼噜呼噜把粥全吃了,朝他抹了抹嘴:“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他从来不会讲谎话,无论是那之前还是那之后,他心中认定的最厉害的的人都只有那么一个,只是之后,这“最厉害”三个字却不小心镀上了“无法超越”的金。也许这都算得上自作自受,但他不后悔这么说,这么做,这么看着。是金子总能发光的,是土块是砂砾是茅坑里的石头,总该把金子映衬得更加光亮些,不是吗?

齐老头子的课业是每天要交作业的,公孙泽每次都会认认真真完成,再在开课前送到齐老先生客房里,顺便叫他吃饭。作业当然是准备好了的,就是时间可能有点晚,早饭或许都凉了。公孙亮抚了抚他的脑袋,帮他把被子掖得更紧了点。齐老先生住在二楼,最东头的一间,本来是用作客房的,他来了之后硬是装了个占据一面墙的书架,结果看起来比书房更书房。公孙亮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整柜整柜的外文书。他外语学得一向不错,认认书名还是不成问题,只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字符却全都指向一个涵义——法律。

说实话齐老先生早就醒了,没见到公孙泽过来交作业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是这孩子皮痒欠一顿罚。他有些轻蔑地看着公孙亮杵在那书架前,只是说:“大少爷看这些书好看?”

公孙亮点了点头,指向正对着的那一本:“孟得斯鸠《论法的智慧》?”

老头子马上双眼就亮了,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抢过公孙亮的手握上说真没想到你还会法兰西的文字这本书看过吗云云,公孙亮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老先生的手心里抽回,平静地点了点头。齐老先生更兴奋了,把公孙泽的作业随手扔在书桌上,拉着他大声聊起来。公孙亮虽然并不待见他,但也像公孙泽说的,他确实有值得自满的地方。无论是语言能力还是关于书文的见解都比公孙亮在学校里的老师们好上太多了,他甚至有些觉得请他来做跟孩子一样的公孙泽的家教,确实有些暴殄天物。齐老头一谈上兴致就不愿意停下来,连早饭都不愿意去吃了。即便是公孙亮也只能勉勉强强跟上他言语的节奏,说不上有多交谈顺利,不过只是这种顺着他来的对话也够让齐老先生兴致勃勃了。

公孙泽躺在床上闭了会儿眼睛,心里有点忐忑——不知先生是不是有对哥哥发火,索性偷偷摸摸跑到先生门口看个究竟。他隔着门隐隐约约听到齐老头哈哈的笑声,然后看见哥哥苦笑着走出来。齐老头笑得欢畅,一边拍着他的背做出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公孙泽莫名有些心里发凉,悄悄躲进了门后的阴影里。就如同他日后,躲进哥哥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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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十岁的公孙泽还没有进入青春期,依然是那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身上哥哥传下来的白缎衬衫太大了,皱巴巴把末端束到裤子里,长长的袖子盖住了手背,留下几根漂亮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裤腿。他越来越不喜欢在齐老头子的地方上课,总是敷衍几下随便听听交了作业就离开——并不是没想过逃课,但齐先生是家庭教师,他能逃到哪里去?所幸似乎齐老先生也并不在乎他上不上课,看到了点个头,听没听完全不管。可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幸,因为齐先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哥哥,只是等公孙亮放学跟他聊一会儿,学一点儿,再大肆夸奖一番。公孙泽免不了妒忌,毕竟自己若是到了那个年纪那么学识渊博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面对着兄长却没办法把这句话吐出口——连再想一想的勇气都没有。

既然提前放课作业也不需要认真完成,公孙泽意外得到了很多闲暇时间。但是这种空闲如果只属于他一个人,那就过于寂寞了。公孙薇过去还肯跟他一道,这几天跟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接触了,居然回来就吵着他和兄长喊男女授受不亲。公孙泽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答应着好好,可是公孙薇还是不肯把每天晚上的睡前故事停掉。叫他念故事了,反而说着是兄妹要互相照顾的话,古灵精怪透了,也不知道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院子里的老枣树去年结的枣子特别甜,水足土肥,杆子也粗了一圈。公孙泽前几天爬上去的时候还七手八脚,把裤子蹭得一层土,现在简直灵巧得跟猴儿似的,一抹腿就蹦到树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他连着几天在树顶上坐,老枣树算不上很好,但朝着那个方向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公孙薇和对门几个丫头一起玩家家酒躲猫猫跳房子。也可以清楚看到公孙亮穿着中山装背着单肩包从夕阳里出现踏在金黄的街道上。

有一天他跟往常一样坐了会儿,听到底下有点声响,低头一看不知道谁扔进来一团报纸,他再往外面望去,身着黑风衣的少年匆匆忙忙跑了。公孙泽觉得挺奇怪,那少年整得好想是要用那团纸砸自己似的——可他并不记得过去有惹过这个人。公孙泽一闪身从树上跳下,把那团纸拿在手里。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一团废纸,却是一只用废报纸叠成的纸飞机。

公孙泽自己可不会叠纸飞机,但他也一眼就看出这只叠得真烂。飞机尖尖的头又软又皱,看起来就像是呵了好久的气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进了他家院子里。纸也撕得毛毛糙糙,边上有几下都扯坏了。但这只纸飞机真好看,公孙泽甚至有些觉得它比自己拥有的所有玩具都要好。毕竟它背后还站了一个人——站了一个朋友。

第二天掉进来的纸飞机就做得好多了。虽然还是薄薄的报纸,但好歹裁剪的边缘相当齐整。第三天的纸飞机干脆换了材料,变成了大人们经常用的白纸。第四天换了一个花样,纸飞机转着圈掉进了院子。第五天公孙泽终于摸透了这家伙的到来时间,早早准备了自己模仿着叠的纸飞机,用的是自己以前的作业纸,齐老先生让他抄写的英文单词,第一个就是“friend”,他就索性给它取名叫朋友号。他扔出去的纸飞机擦着墙就过了去,很险地掉在了那少年的脚边。公孙泽对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当然他也清楚自己叠的纸飞机没有任何一点能超过对方,只是他才不像这个胆小的家伙,一对上眼睛就要落荒而逃。这次少年没有逃跑,他抬起头来,也笑了。公孙泽瞧见了他的脸,心想这家伙可真黑。或许是脸太黑了,衬得他的牙齿特别白。公孙泽强忍着笑捂着肚皮猝不及防从树枝上翻下来,所幸他的腿还勾在枝干上,再爬下去,没弄得一身伤。他躺在草地上,心情还有点平静不下来,喜悦混合着后怕让他深呼吸后还是止不住颤抖。然后一只纸飞机擦着他的脸停下,干净的白纸上还有用蜡笔画上的花纹,公孙泽觉得特别难看。但他就是忍不住笑了。

没过多久公孙泽就集了一桌子的纸飞机,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按时间顺序排好放在自己的书柜空出来的地方,像收集航模一样。后来哥哥看见了这些东西,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长大是不是要做个飞行员。公孙泽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说想,又说但是以前想做警察。哥哥捏了下他的脸颊叫他傻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以前有什么关系。公孙泽就嘿嘿笑了,说那好啊好啊我要做飞行员。

再后来有一天,他突然不再收到纸飞机了。就像是一个原来身在高空的飞行员突然落到平地,居然感觉更加孤单。堆了一百来个的纸飞机一开始还是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后来就干脆胡乱堆在一块儿累在一起,沾了灰瘫倒了也不去睬它。只是他也不肯把那些分明自己不要的玩意儿丢掉,每次父亲母亲直皱眉看他,他就扭扭头说不要。公孙薇有一次跑进他的房间,伸手就把最外面那只拆了,他当时真想和妹妹打起来——可是妹妹毕竟是小孩子,自己又是她最喜欢的哥哥。何况公孙薇捏着那张纸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以后还会见面的。”

公孙泽本想去阻止的手顿了顿,转了方向去拿别的纸飞机。

“我要搬走了。”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你每天都吃不饱饭吗?”

“今天老师也有表扬我。”

“我爸爸不要我了,你的爸爸也不要你了?”

“你不用去上学吗?”

“袜子上有一个洞哦。”

“昨天的枣子很好吃!”

“学校测试我又是满分。”

“对不起,之前的事。”

“这么高不会掉下来吗?”

……

公孙泽颤抖着指尖打开了最后一个,发黄的报纸上油墨的气味已经淡了,铅笔的痕迹也已经很不显眼,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公孙薇凑了过来,脆生生地念了出来:

“你好。”

***

第十章

公孙泽从小就没过太胖的时候,小身板上披着黑西装小领带,还穿着父亲最喜欢的圆头黑皮鞋,确实已经有模有样。兄长领着他在棺材旁边坐下,他还有点恍恍惚惚不太明白状况。他看见母亲隐忍地哭泣,看见哥哥收紧了攥着他的手指,看见妹妹擤了一帕子鼻涕眼泪。明明这是他最该感动最该忏悔最该痛哭流涕的时候,可不知怎么,他只能瞪大了眼睛,望向头顶的白幡。

今天父亲很早就去上班了,他一向习惯很早过去。或许是老了,四点多自己就会醒过来,有时候头天晚上应酬酒喝多了,后半夜只能爬起来蹲在马桶边上一遍一遍吐。公孙亮高考考得很好,进了德城最好的也是唯一一所警校。家里的几个老人——大多是干这行退休的,也都对他赞赏有嘉,说公孙家终于后继有人。父亲当然很高兴,逢人就炫耀说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前两天还给他在凯旋饭店来了个庆功宴,酒席摆了三桌,局里能请的全请了,也是想让公孙亮熟悉熟悉这些未来的同事上司。所有人都在说警察是个好职业,当警察多么有前途。

前几天警局刚刚破获了一个大案,涉案人员大多是丧心病狂的匪徒,所幸天网恢恢。父亲当了几年局长,鉴于这次案情重大,少有的亲自参加了这次行动。其中过程少有人知道个详细,而母亲成天在鉴证科验尸分析,十来天出现了八具尸体,有三个是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自己人,枪战完了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躯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母亲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这种情况着实让人不太好受,在父亲面前看不太出来,一背过头还是会隐隐为他担忧。父亲警校毕业连破了几个案子很快就转正,后来又组长探长局长一路往上升,都快成为德城警察里传奇的人物。当然传奇是由人创造的,难免有一天会被打破。

案子结束了,父亲要最后做一个收尾再把卷宗填了。那时候已经没有母亲什么事儿了,她还是早起做了早餐,又回到床上睡一个久违的回笼觉。公孙亮住在警校下个月放假回家,公孙薇明天要和哪儿的朋友一起去春游,今天一直吵着要去买水果。公孙泽从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着交了作业去餐厅吃早饭。日子特别安适,特别悠闲,就像是此前的无数次。

下午母亲接了一个电话,立马变了脸色,急匆匆就出门走了,公孙泽预见不了未来,也没心思通过神情变化来揣测那个电话的内容,他下午去接公孙薇,回来的时候看到本该在百里之外的哥哥站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转过身,背后是一群忙忙碌碌的人。其中,没有父亲。

父亲在警局门口被匪徒的党羽袭击,犯人被就地正法,但父亲也没办法再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天网恢恢了。公孙泽收紧了手指,妹妹被捏得痛呼——她没太听懂,只当父亲今晚不回家,没人想和她解释。公孙泽听到后面有人叫他,母亲眼角的泪痕还清清楚楚,苍白的脸色和发青的双唇似乎一碰就会昏倒过去。但他们知道她不会,任何看到她双眼,听到她声音的人都会知道。母亲说要和他谈一谈。

那或许是公孙泽记事以来第一次走进主卧,关上厚重的松木门,外面的喧闹悲伤都似乎被挡在了门外。最后一瞬间,他听见兄长念叨着会好的,而妹妹清亮的声音却在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公孙泽嘴的唇如蝴蝶的翅膀般颤动了两下,终于还是紧紧闭上了。母亲似乎是再不能忍受了一般嚎啕大哭,她用被单遮在脸上,发出像是动物嚎叫一般的声响,难听极了。公孙泽手足无措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心脏,他觉得自己的母亲美极了。

等到嚎哭变为抽泣,抽泣变为抽咽,抽咽变为沉默。母亲停止了哭泣,推开了公孙泽瘦弱到无法支撑任何一个人的胸膛和窄窄的肩膀。他顿了顿,把伸出的手尴尬地收回。母亲还遮着脸,平静了一会儿,公孙泽看见她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只是其中的神色依然坚定而宏伟。她把公孙泽的左手捏在手里,湿漉漉的,或许是汗,或许是泪。手指在他的手背一遍遍划过,不痛,但意外有种沉甸甸的实感。她踌躇了半晌,张了嘴——或许是哭得太用力,嘴唇有些充血似的涨红。

“你父亲最喜欢的就是你,他一直觉得你最像他。他那么对你只是因为怕你不好……”母亲又有些说不下去,尾音淡了,却已然搅乱了公孙泽本来怀着内疚的平静。他想说并不是凶狠严厉的对待成为了他的心结,他也不认为那种方式能够被形容为爱的方式。或许所有人都认为这时候他应该感激涕零然后决心做一个乖孩子好好顾家,或许那才是目的。公孙泽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拳心,掌纹交错,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像是自己的心绪。真的吗?他想,那该怎么办。

母亲把他的右手也盖住,捏了捏掌心,又松手把一件东西递给了他:“你父亲还让我把他的警徽给你。”

他抖着手接过,黑色牛皮的封面上铜制的徽章反着光。这是不得不做了。公孙泽承认,即便是再有反抗心理,再不想和这个父亲在一起,父亲所有在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大部分是他又捉住什么犯人啊或是市里的表彰大会——他都甚至一张一张全部剪下来粘贴在本子里。他再不喜欢父亲对待他的样子,却不得不觉得父亲当警察的时候简直是个英雄。公孙泽也想当一个英雄。

公孙泽从小就没过太胖的时候,小身板上披着黑西装小领带,还穿着父亲最喜欢的圆头黑皮鞋,确实已经有模有样。他在压抑的空气里小声喘了一会儿,抬头却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妈,让我想一会儿。”他喃喃道。

“让我再想一会儿。”

***

第十一章

母亲辞退了齐老先生,把他和公孙薇都送去学校。并不是资金缺乏之类的问题,毕竟两个人——特别是公孙泽,一向少与人交往,每天在家看着的人少又恐怕会出事。齐老先生挺重感情地和兄长握了半天的手,然后出乎意料揉了揉公孙泽的脑袋。公孙泽愣了愣没吱声,也没把他的手拨开,就任他摸着。突然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好人,每一个人都变得那么温柔,似乎错的反而成了自己。公孙亮等齐老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捏开他的掌心,塞进了一个塑料的手掌大小的东西——是个飞机模型。公孙泽下意识握拳,扎着手心生疼生疼,又捏着机翼把它提起来。灰色的涂漆,做工也很粗糙,公孙亮蹲下来看他,说:

“阿泽想做什么就去做。”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公孙泽有些不可否认的激动,但鉴于浓厚的困惑依然在包裹着他,大概是没有人能看出他所谓的激情澎湃。并不是说非要做一个飞行员或是之类的,只是他相当厌恶被一切都规定好,你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非要用亲情的力量用爱来挟持自己。明明那时父亲的棺椁还被摆放在大堂,他用过的手枪甚至沾了洗不掉的鲜红。公孙泽把警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齐老先生是个唯物主义者,作为他的弟子,公孙泽不觉得其中能带来什么,幸运或是灵魂。事实上非要说,这警徽带着的是霉气还吃不准。只是不论它能够带来什么,公孙泽只知道它是属于父亲的,那个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终究算得上是英雄的公孙局长。父亲真的想他当警察吗,他想。如果父亲知道做了一辈子警察的自己会这么死掉还要这么想吗?

公孙亮目送弟弟的离开,不知是释怀还是担忧地露出了一点笑容。自己的弟弟,怎么样也是不肯让他去赴险,何况又是在这样如战场一般的地方,面对这些亡命之徒。公孙泽手里攥出的勒痕有着浅浅的紫红,而手指尖却无一例外捏得用力到泛白。他抬头看看午后的阳光灿烂到刺目,就像是自己做下决定的那天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无数个午后。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乐意不乐意,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说过想要读大学当医生,后来有关理想的问题就只会回答警察了。没有人说他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他们总以为孩子还小,听不出语气看不会脸色。怎么会呢,就算是孩子,也懂得那样表达的好与坏。

母亲没同意兄长休学顾家,认为自己能做得很好,公孙泽去上中学公孙薇去上小学,现在家里也是空空荡荡,但意外更有生气了些。公孙泽和妹妹本来是要先于父母吃饭的,也不太和他们交流,现在上学了,又加上家里佣人都被遣散干净了,做饭的人先是母亲,后来逐步变成了公孙泽。他照顾人的本事大多是那段时间习得的,可惜母亲并非擅长厨艺又没用心把他培养成一代大厨,那些食物顶多是能入口罢了,公孙薇见识少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出门下馆子的次数多了,私底下都把那最简易的做法叫狗食。不过即使是狗食也有出彩的地方,公孙泽最拿手的就是鲫鱼豆腐汤——因为这个公孙薇想了很久要不要改叫猫粮。或许各位看官能对这个有些印象,且顺带一提,公孙亮最中意的食物便是这个。

当然学会做饭是在读中学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或许应该更早说说关于中学。似乎所有的老师都很喜欢也看重摸底考试,公孙泽刚来就受了这么一遭。他并不紧张,事实上有些放心过头了——他单记得齐老先生曾经给他做的试卷上总有个悦目的分数,却忘了这两年几乎不曾再在齐老先生地方认真上过课。所以这次他输得挺惨,红色的钢笔在发黄的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难看的数字。公孙泽把试卷卷成一筒,终于真真切切明白了自己还真和齐老头说得那样,并不是很聪明——或许不用功连普通人都做不到。当然后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多虑了,也是齐老先生说的,试卷上的成绩并不能代表有没有天赋,真正的智力也要看懂不懂,会不会用。

可惜公孙泽那会儿还不对这些这么清楚,他只顾自己低头消沉。旁边几个同学已经打闹开了。班里的大多是小学就在一起读都互相认识,原来同班的也不在少数,男生女生围成了几个圈子有说有笑兴致盎然。十几岁的孩子可不会孤立人,说笑间就有人跑来跟他讲话,少年个头不小脸也挺长,寸头,戴了一副跟奶瓶底似的眼镜,看起来傻愣愣没一点戒心。当然公孙泽也只是个孩子,对他没必要有什么戒心。他抬头看了眼高个子,隐约记起这似乎是刚才老师指定的班长,叫徐青。徐青跟他聊了几句关于家庭生活之类的,拍了拍他肩膀挺豪气地说以后罩着他。公孙泽那会儿不善交际,过于感激地跟他握了手——他不晓得徐青伸出手是为了跟他拉钩的。他后来发现跟这个家伙结识简直是学生生涯里最大的错误,当时他还特别丢脸得差点热泪盈眶。徐青家里父母都是教授,对他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娇惯。所有在课本中出现过的定理或是解答,徐青都非要自己再尝试一遍。哪天晚上他跟着徐青偷偷溜进学校化学实验室来找原料,被老师捉了个正着。

那老师姓展,在学校的高中教化学。才来不久,人看起来很年轻,据说和他的学生们常打闹成一团。但那时候公孙泽还不清楚这老师的豆腐心,毕竟瞪着眼睛训他们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徐青还想出口辩解,公孙泽瞧见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匆忙把他衣角拉了。展老师看看天色晚了,问过他俩家里知道在外面吗,都答扯谎说了今天住同学家。又问两个人晚上有地方去吗,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展老师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他们两眼——其实那两眼一点威力也没有。展老师带着他们七拐八拐进了学校旁边的小街,又进了一栋房子,公孙泽才知道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化学老师其实连小孩都有了,不止有了,还都六七岁了。那小孩拿着根木杆子做的枪指着他们嘣嘣大喊,徐青还很配合地被捅倒在地不停抽搐。老师拿了个东西敲了敲小孩儿的脑袋——是个苹果。小男孩顿时满眼欢喜,跑远了自己去吃了。

展老师那下笑得挺放松的,转过脸却不再笑了:“阿超有点太皮了——你们两个大半夜在干嘛?”

徐青七手八脚从地上爬起来,被公孙泽扭得终于能心平气和解释了半天在做科学实验之类之类,老师转着眼珠地上下端详了他,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惩罚的事最终还是没有落实,只是口头教育了一会儿,叫他们以后有空去找他做实验。徐青开心得快要蹦起来了,公孙泽颇为头疼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再也不要和这家伙一起出去了,丝毫不管自己共犯的身份。

当然后来还真的没能一起出去,开始是因为学业变忙,后来等到徐青剪了爆炸头,裹上绿西装,再改了名字叫徐庆后,是真的没机会一起了。

***

第十二章

之后不久,母亲被出于大概是补偿的缘由调到省里,一个人的工资仍然和父亲健在时一样能够支撑整个家。公孙亮读警校几乎不能离开,留下两个怎么也算不上是大人的弟妹——本来想连他们一起带去,可公孙薇说什么也不肯。好在她有一个意外成熟的哥哥,母亲叮嘱了两句,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当然并非就放心让他们两个人在家,母亲把曾经的小保姆又请了回来。小保姆十多年过去,早已结婚成家,平时在外做做零工补贴家用,听说了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当然满口答应。

公孙泽再见她都要认不出来了——尽管他对这个保姆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觉得原来连话都说不利索,见到陌生人就手哆嗦的毛病早没了影。胖了不少,脸上也总是笑着,看起来就都是快快活活的。小保姆见着他就喊他“小少爷”,而公孙泽反应了很久才把“阿姨”二字说出口——倒是公孙亮很熟络地叫她“姐”。

后来兄妹三个里,跟小保姆最生疏的竟然也是公孙泽。就连公孙薇每天放学了都要蹲在灶台边和她天上地下的侃,对那一道道可能平淡无奇的菜赞叹不已——不过和公孙泽的手艺比起来可能真的算得上人间美味。只是尽管小保姆烧得一手好土豆,炖得一手好排骨,她仍然在某道菜上比不过公孙泽,一点连一向喜欢埋汰二哥的公孙薇也要承认。小保姆把他们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甚至在白天空出来的时间里还特意把家里的书柜和衣橱里的东西都一件一件按着顺序摆放好。日后公孙泽成了那个凡事都要追求细节,一丝不苟的个性,不能说小保姆没有很大的功劳。又或者是因为,看起来兄长很喜欢这个保姆。

再过两年,公孙泽升了高中。他给自己选了个全封闭的男校,又把公孙薇送去住宿。那之后小保姆就不用天天跑他们家了,一周来一两次,做做饭,打扫打扫。公孙薇还是很喜欢她,经常要她讲兄长们小时候的事儿,还有她自己家里的事情。小保姆当然不能拂了她的面子,自然是把两人如何如何说了个明白。而恰好她的丈夫在报社做了个二三流的记者,每次说起他的故事的时候,公孙薇总是两眼兴奋地放着光。能预见到结果的各位自然能够明白兴趣是要自小培养这点。

公孙泽所在的高中一向很注重理化,还花大本钱聘请了不少留洋归来的学者,恰好展老师也是其中之一。

展老师还没等他们毕业就从那所中学的高中部调走了,据说是因为薪酬和各方面保障的问题。秃头校长好几天都在办公室里给几个熟人说他白眼狼——展老师来的时候是孑然一身,又是涉世未深的新人,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自己的妻子。当然这些有关于个人意愿的问题问问那些学生都肯定没有什么准确的答复,他们唯独知道的就是那个在班上女孩子们眼里又英俊又聪敏又成为高中唯一吸引力的年轻男老师很不幸地离开了。或许很喜欢他的徐青当时有告诉他展老师去了哪里,当然定了目标一心一意的公孙泽大抵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可如此看来,他的运气又显得那么好,尽管展老师并不带他们班,尽管展老师看起来不再年轻,尽管展老师似乎一丝一毫都想不起他。

当然并非全然没有交集,展老师的妻子恰好担任他们班上的班主任,又是生物导师。难得公孙泽见过她几面,还感觉亲切,再加上在徐青的带领下莫名其妙掌握的许多化学的偏门知识,很快就让干练的女老师注意到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往下发展,公孙泽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博物学家。毕竟他拥有的好资质再加上足够支付他出国深造费用的出身。然而总有很多自己想不到的事也在发生——若是公孙泽那么走了下去,各位看官想必又能见到不同的人生路,只可惜这个故事并不是有关一个理科学者如何进行研究的,我们也等不到那一天。

因为公孙泽人生,恰好发生了第一个重大的拐点,那是一次绑架。对象并不是他,也不是他还只有那么点高的妹妹。尽管事实上,那个对象与他,与他的妹妹,都有着那么点关系。

展老师是个有些过分讲究的人,腕上的手表总有看不懂的复杂洋文,戴的单边眼镜也都是文质彬彬的金框——如果只是那么粗粗略略看两眼,或许还真的会以为是个有钱人,尽管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个穷酸的教书匠。只是绑匪似乎没有对他的生活仔细考察过,只是一厢情愿认为能狠赚一笔。事与愿违,虽然不至贫寒,让展老师一家子教书先生交出三十根小黄鱼也实在强人所难。公孙泽看见展老师把班主任急匆匆地叫走,又在办公室里不停徘徊。

事情的原委是哪个嘴碎的学生说出来的,围着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兴致勃勃听着的人,公孙泽挤不进去,也并不想和他们一样看起来这么无所事事,只是“绑架”二字还是不偏不巧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后来他趁午休溜进校长室给兄长打了一个电话——公孙亮刚刚进入警局实习。那时候整个警局只装了一部电话,他听见电话那头的警员朝里面喊了声“新来的”。公孙泽忍不住想要皱起眉头,那似乎带了点轻蔑的声音像是敲击着父亲破碎的理想的沉重的棒槌。似乎是最后一声的绝响。

后来的事情想必各位清楚的应该清楚得很,不清楚的也只能听听到这结局——公孙亮深入虎穴勇救男孩出龙潭。展老师看见自己的儿子,总是说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现在也激动地湿润了眼眶。那时候公孙泽偷偷地躲在展老师公寓的楼道里——难得那么多年他们没有搬过家,也难得他还记得来时的路。公孙泽站在黑暗里,看见公孙亮抱着男孩一步一步从光明中踏来,他看见男孩眼里的崇敬和抹不掉的信任,他听见男孩父母的欣喜和声声感谢。

男孩说:“我长大,也要和哥哥一样做警察!”

也许,那也不是一个很差劲的愿望。毕竟,它能实现别人那么多希冀。

公孙亮从老师家里出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终于长得和他差距不大的公孙泽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宽厚有力,虎口的枪茧也让人觉得那么舒服。

“哥,我也想做警察。”他说。

***

第十三章

在浑浑噩噩之中突然有了方向,对于公孙泽而言确实是件影响颇大的事。像是自出生以来的那么多时光,终于有了一个狭小的作为宣泄口的意义。他欣然接受了这份不算困难,但也无论如何归不到简单的意愿,并朝着那个方向开始努力——而那个所谓的方向,又恰巧就是公孙亮这个人。

公孙亮并不希望他成为一个警察,但也只会支持他的想法。那事以后,常给他讲些发生过的事情,像是警局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年末,像是警校里插科打诨的一群哥们儿。公孙泽总是饶有兴趣地听着,于是心中微小的理想越发放大。也是从这时开始,他对自己的学业也更加认真起来。做一个像兄长一样的好警察,当然要和兄长一样有好的成绩,考进好的学校,他如是想,算是终于能够不留余力地朝着兄长努力起来。

当公孙泽终于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书的时候,公孙薇却早他一步,更快地察觉到自己的未来应当如何。她并不羡慕精巧的文字和曲折的故事,却不得不对身边的所有故事着了迷。念了中学,接触的人和事也更多了,每天的早报晚报也大多只有她一个人看。说是女孩总比男孩早熟,虽然公孙泽并不能再算是孩子,但实际想想,所言非虚。

然而这边暂不详谈公孙薇的情况,却要说一个别的女孩。事情发生在公孙泽努力的旬月之后,他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五排,因为身高,后面已经没有人了,身边也没有同桌。然而那些时候他还算开朗,待人又真诚,还有些孩子气,毕竟不会缺少朋友,与前桌的同学都处得挺好。这要叙述的姑娘,就是他斜前方的一个。

女孩长得大概算不上非常好看,但也是干净利落。那阵子依然流行童花头,于是女孩剪了短发。比起他总是能够和四周相处得好,女孩就显得孤僻又沉闷。当然比她更加孤僻的,公孙泽也早有接触过,所以跟她讲话时也不会有什么寻不到话题的难堪。哪次学期末,因为要换教室,年年都会把桌洞里的东西带回家。课本并不多,放在布包里都装得下,公孙泽提早几天就归置好了。他前座的课桌里堆了不少杂物,乱七八糟的被他扔了好些没用的。女孩却很精细,大概她家境不错,里面放了不少的小说和几本诗选。公孙泽并不熟悉文学,只是觉得名字还算面善,像是看见公孙薇读过。她的布包塞满了,仍然拿不下,又恰巧那是学期的最后一天,是定要一口气拿完的。于是当公孙泽推着自行车走出学校,就见到她抱着一大垒书的光景。确实很多,都遮了她的脑袋,颤微微或许看不见路。公孙泽有些目瞪口呆,却觉得这是肯定要翻倒的——确实,在他这么想后不到几分钟,那一大摞的书马上在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女孩也坐在地上,看起来也似乎不知所措。

公孙泽并不能说是一个传统的乐于助人的家伙,但毕竟与她相识又算是熟悉,总不能在一旁冷眼旁观或是掉头就走。于是他把自行车停在旁边,帮着把书一本本拾起来,又掸干净上面的灰尘,放进了自己的车篮子里。“你家往哪里走?”他说。

女孩还在愣愣地瞧他,听他那么一问,脸便忽然涨红了,连说不用不用。四旁的人也早注意了他们两个,有熟悉的已经捂着嘴巴笑开了。公孙泽却没想太多,只觉得或许大家都在夸奖他见义勇为,心里还有点开心,更觉得距离兄长或许短了点。他又问了一遍,女孩红着脸低着头,手指了指一个方向——与他的家似乎相同。

当然最终仍然没能送到家门口,公孙泽看着女孩抱着一大摞的书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去,时不时把头从书后伸出,张望着眼前的路。然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然后公孙泽骑着车往家赶,恰好公孙亮正在摇门铃,手里提拎着个纸袋,里头传出糖炒栗子的温暖香味。里头的公孙薇或许叫了一声,开门后兴奋地扑过来拥抱两人。

此后女孩仍然坐在他的斜前方,待他却话多了好些,好多次还能冲他笑出声。加上家的方向竟然差不多,公孙泽也会下意识地陪她走一段。也毕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总是一群人说说笑笑走的。后来有一天,女孩递给了他一封信。说是信,可也只是抄了几首短诗。诗的内容很简单,却显得更加奇怪。公孙泽突然记起很久以前有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家伙给他的那么多个纸飞机,心觉这封信一定暗藏玄机,或许是她的求救信号。翻来覆去好些遍,仍然没有一个结果。他甚至想要尝试把这封信放到火上烤,或是浸在水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不同。只是他并不觉得这样的一个女孩会想去到情报局工作,于是没再尝试。

但是直接去问“这是什么”未免有些过分,公孙泽于是誊了一首普希金的短诗,用牛皮纸封好,递给了她。不能怪他实在不善文学,饶是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他都去请教过好几次公孙亮,又怕会不合适,抱着诗选纠结了好几天。女孩红着脸收下了,等很久以后公孙泽才能明白那是一种青涩的暗示,或许目的是要将来做朋友,又可能是谈朋友。但是实在无法说出口,就搁下了。再后来公孙泽苦苦暗恋胡法医却得不到回应,只觉得一报还一报,毕竟女孩也恰巧姓胡。

但也不仅是如此。女孩不曾和他一样失落,仍然看着自己攒钱买下的小说诗歌,也能跟身边的人偶尔谈笑,反倒更加开朗起来。他那时对这方面确也迟钝,只能觉得或许誊写的诗歌也算是发挥了作用。那种满足的膨胀感很快湮没了他,正如他决定了向前的道路的时候。不同于他的一知半解,公孙亮很早就知道这一整件事。他踌躇于应该支持还是反对,只是在公孙泽向他询问诗歌的时候只单纯依着他的意思来了。总是顺其自然比较好,他这么安抚自己,仍然有些愧疚。

恰好那时警局刚去了一批人,公孙亮平时表现就不错,加上性格也挺招人喜欢,给他升了组长。公孙薇连着几天回家了就躲进房间里,有时候忘记关门,公孙泽就瞧见她在台灯下认真地写着点什么。她饭吃得不少,但总是瘦瘦小小长不胖,灯光一照,更是看起来营养不良。公孙亮拍了拍正探头张望的他的肩膀,于是心照不宣地笑了。或许三人里,最有出息的还是公孙薇呢。

然而远方哪个城市里的“黑鬼”,也正埋头于准备司法大学的考试,偶尔会想起曾经上房揭瓦给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孩扔了那么多个纸飞机,又或者在连日的苦读后偷偷想一想喜欢的女孩的音容笑貌。或是曾经是个小小的孩子的展超,软磨硬泡让父母给自己买了一个进口的玩具枪,偷偷放在包里,决定要变成能够保护身边的人的英雄。又像沉浸在实验室的徐青,三天两头骚扰学校实验室的老师,半夜偷偷溜进去做着十有八九要失败的各种实验。在国外求学的阿南养了一只牧羊犬,总想起儿时对门那几个拿他开玩笑的孩子,又想起那条金鱼,像一串气泡般在枯燥的生活里窜上窜下。那个嫁了记者的小保姆,前些月恰好有了孩子,找着算命先生给取了名字,有说是八字好,将来定要大富大贵光宗耀祖的。很快被别的人家聘去的齐老先生阖上书本,扶了扶自个儿的眼镜,就想起他最得意的门生,和那门生也算聪颖的弟弟。

一切故事还在继续。

***

第十四章

顺利考取了警校,而后是漫长惬意的假期。前一阵子公孙亮薪水涨了些,说着奖励他,大半都用来给他买了个鱼缸,把原来的鱼放了进去,又捣鼓来几尾新的。公孙薇都不大乐意——现在她终于是个大姑娘了,不久前头一次来经血,把两个大男人吓得差点抱到医院去了——却不知怎么沾染上了“争风吃醋”的毛病,又爱在嘴上说说不屑于跟他们腻歪。

对于这“腻歪”的形容,公孙亮都不明白应该摆上什么神情。是说自家的姑娘大了说着的话也让人听不懂了,又觉得怪异。好在公孙泽听不出什么特意,他颇高兴地全都当做了夸奖,甚至还露出了炫耀的面目。那会他却像是往孩子里长了,更黏着公孙亮,似乎都巴不得吃住都一块儿——当然不可能做到。大概是儿时眼巴巴的憧憬,趴在窗台和树干上望着制服齐整英俊尽管他并不喜欢的父亲踏着不算火红的斜晖走进的样子终于和他喜欢的人更加重叠,也大概是满胸腔对于自己将来的满足。

公孙亮都算是事事依着他,又常抽空陪他们看看书,或是出去走走。接受了新文化的公孙薇非要给大家都取一个英文名,她是Vivian(日后都叫着薇薇安),要叫公孙亮Tony,至于公孙泽……她本来确实想说的,但话头被公孙亮抢过了。公孙亮说,叫Colt。公孙薇(或许该说是薇薇安)有些不满意地撅撅嘴,又像是觉得这名字也很好听,最终还是笑开了。而公孙泽颇为不解地看他,公孙亮一如既往笑得温和:“那是我最喜欢的枪。阿泽是我最喜欢的那把枪。”

这话本应该被薇薇安嘲讽一通,因为听起来实在不太美妙,可是她没有。她看见自己二哥的眼睛里亮晶晶地闪动着太多——也太复杂。她便想,这大概和作家说“你是我最爱的一支笔”属于同类吧,又想象了会儿,甚至有些嫉妒。

然而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日子毕竟是少数。一天中的大多,都是公孙泽一个人待在家里,当然他偶尔也会出去走走,傍晚前回来。薇薇安像是比他更早有了事业,每天忙忙碌碌的,直要往图书馆跑。公孙泽不喜欢那些人多的地方,闲下来了,就瞅瞅齐老头给公孙亮留下的那些书——过去一知半解或是全然不懂的,现在却浅显了起来。其实也没太多意思,齐老头的思想虽也算是新潮,毕竟人老了跟不上时代,全是些艰涩难懂又大多无甚意义(之于公孙泽)的。只不过他想,这是大哥曾经读过的。就算再静不下心来,也得强迫自己一点点看进去了。

这是大哥读过的,他心想,只有读完了,才能变成哥那样的人。

能不能变成那样的人,究竟还不好说。但日后发生的那么多事,各位看官大多一清二楚,于是如何评判也成了后人的事。至于继续要说下去的,却是哪天公孙泽从外面回来,是刚刚把薇薇安送到图书馆,却发现大门竟然半掩着,他诧异地埋怨自己又过于粗心,然而这并非最严峻的事态——客厅的沙发上俨然坐着个陌生的老人。

说是陌生,其实也并不尽然,不过确实没怎么见过。公孙泽愣了愣,先退出去看了门牌——确实是自己家。门内的老人神色肃穆地看着他一系列的举动,在他大声质问前先一步开口:“你就是公孙的二小子?”

公孙泽下意识地点头,只想这老人是不是瞧不起他,但细看看实在眼熟。老人抬了抬下巴,花白的头发在灰白但剪裁精致的旧西装上扫过:“我是你外祖父。”

公孙泽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勾勒出母亲的模样,然后得以确定——倒不是两人在长相上诸多相似,母亲曾向他们展示过学生时代一家子的照片。这确实是她那个一脸凶神恶煞的父亲,只是头发花白,人已经老了。公孙泽向他问了好,行了个算不上标准的军礼。外祖父那一代留洋盛行,他在德国读了解剖学,回来在大学当教授做研究。外祖母是他的学生(那会儿师生恋倒是再正常不过了),因而对于母亲这样父母皆是研究解剖的人来说,去做了法医确实是情理之中但有些大材小用的。

不过,公孙泽看向面容神色都忍不住叫他想起齐老先生的外祖父,想着:大概之于他,连母亲嫁给父亲这种事也算得上是大材小用吧。但现在父亲不在了。公孙泽倒了茶切了盘苹果,忖度了会儿还是拿出了不久前兄长说哪个友人带来的欧洲水果。外祖父瞥了眼,没有动。那会儿还是上午,薇薇安约好了和朋友下馆子,公孙亮更是在警局吃工作餐。公孙泽记得当年跟齐老先生的一连串事儿,以至于看到颇有酷吏之风的外祖父手背仍会汗毛倒立。

老人看了会儿茶杯,散着醇厚的苦味。公孙泽想开口解释今天家里人不会早回来,可不知怎么偏偏张不开嘴。他沉默着,老人也不吱声,像是稚童比赛,两人诡异地静默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是想必各位都曾经历过这类的“度日如年”。当然这确实不是游戏,两人也并非稚童,所以先开口说话的外祖父也不是输家。

“你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吗?”

“啊?”公孙泽诧异。

“想不想。”

公孙泽看他的神色竟然比方才更加严肃了,经不住连自己都更加紧张:“想。”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上下审视了他一番,道:“你收拾收拾,来到我那里去学解剖。”

***

第十五章

公孙泽旋转着茶盖的手也停了,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外祖父像是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讶异,眯上眼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工整笔挺的西装不带一丝褶皱,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发出“唰唰”的声响,颇像风从树林里吹过。公孙泽吞了口口水,满脑子都是混沌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别的选择的余地。或许是那句“为国家做点什么”的刺激,他仿佛如今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途径,并非贯彻正义的唯一方式。

老人看他不接话,于是继续说,“你的手挺大,力气也挺大,现在才开始可能是有点晚,不过也来得及。”

于是公孙泽连忙摆手,试图拒绝。老人扬起下巴,双眉一挑:“你莫非也想像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去当警察?”问完,他也不给公孙泽回答的时间,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以为一介莽夫能改变这个国家吗?笑话!要想强大,至少要有能撑起一个行业,甚至是产业的技术。”

“如果你只是为了追随别人的脚步,那永远和伟大沾不了边。”

老人说完,不耐烦地把茶杯放下,直起身往里走。细细看时,公孙泽才发现他身形有些消瘦过头了,尽管合身的西装显得他精神矍铄,但那两块肩胛骨突出得惊人。他是一个老人。公孙泽突然想起。他是我母亲的父亲。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于是他小声地朝着老人的方向讲着,低着头,像是过去面对齐老头子。他惧怕,又震惊,到头来还得承认对方是对的。外祖父的步子停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又大步向里走去。

却像是一个怀揣着理想的年轻人。

公孙薇回来的时候,下午的太阳还懒洋洋地照着沙发,于是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就直愣愣地亲吻着公孙泽的脸颊与鼻尖。晚饭前公孙亮也回来了,那时候他还躺着,公孙薇拿着相机拍得相当开心,这才肯摇醒他。公孙泽迷迷糊糊地起来,看着兄长买回来的菜,心里策算要怎么做,一时忘了外祖父。等他做饭做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好像多了张嘴,又忍不住觉得之前的几个菜都太家常了,留洋多年的外祖父大概是要不屑一顾了。他和洗着盘子的公孙亮讲了,兄长却一点都不吃惊。公孙泽于是沉默地翻动锅铲,菜汁遇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他想兄长一定早就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老人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是齐老先生住过的那间客房,于是公孙薇也知道了他想要走公孙泽的事。老实说外祖父偏心公孙薇偏心地有些太明显,高傲得不屑一顾的脸只会对着她笑。可能是因为她实在长得像他的女儿。反倒是一向被当做楷模的兄长被冷落在一旁。公孙泽埋头吃饭,公孙薇于是拉着他的衣角问他:“你去不去?”

他本想斥她当着客人的面这么没大没小,话在舌根滚了两圈却变成:“如果是你,你去不去?”

“当然去!”公孙薇眉飞色舞,甚至都要嘟着嘴叫外祖父带上她了。公孙泽有点五味杂陈,再抬头去看兄长,公孙亮冲他点了点头,“看你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认为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或者是说,他这么多年所笃信的理想,其实也是幼稚、无知的承诺。

他放下筷子,勉强地笑了笑,就快步回了房间。白天睡得太饱,现在对着窗户外的斜阳更睡不着。床头放的书垒成了铁壁铜墙,于是他在战壕的背后抱紧了自己。他只觉得被背叛了。

过了不久——也可能是很久。等他再有点意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是相当灿烂的夏夜星空。公孙薇坐在他的床头,背对着他,手里没拿照相机。她哼着的不知名的小曲儿中途断了,只是说:“哥,我后来想了想……如果叫我不去当记者的话,我一定死也不答应。”她回头,扯了扯公孙泽的刘海,“所以,你也可以死也不答应的。”

公孙泽本来只是觉得有点口渴,想出来喝杯水,站在客厅却发现已经换了睡衣的老人还坐在沙发上,双手叠在胸前,头仰着,似在闭目养神。不过他没有,因为公孙泽走近的时候他动了动。于是他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我的兄长那么优秀,您又很喜欢我的妹妹。为什么选择我?”

老人轻闭的双眼没有睁开:“你觉得什么是优秀?是生来就是天才,还是勤奋刻苦无人能比?我不选择优秀的人,只是选更适合的人。在我眼里,你,比他要适合。”他在黑暗里偏了偏头,“至于薇薇安,在学术里,没有喜好。”

公孙泽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舔着干燥的嘴唇,“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我没有猜测别人想法的无聊兴趣。”

公孙泽也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兄长。他们是不是在做无聊的事情?或者是选择了力量只能被称为微弱的职业。不喜欢他的父亲,优秀到永远被他羡慕的兄长,被绑架的男孩,焦急的老师。横亘在他头顶的巨大的影子,灰褐色的羽翼。 

“对不起,外……外公,对不起。”公孙泽搓着手,嘴唇干裂到有点扎人,“我想拒绝。”

外祖父的眼皮颤了颤,仍然没有睁开,“为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追逐谁的脚步。”

“是吗。你跟你父亲倒是一点都不像。”外祖父笑了,像是终于泄了气,于是笔直的背慢慢弯下去。他像是被摁了快进一般地干瘪下去,“也罢,本来子承父业的想法也很古板。”

他在黑暗里喃喃,渐渐变成了一个婴儿。

外祖父走后,生活回到了常轨。起码于这一家子而言,生活相当惬意。生计本来就不是什么问题,公孙亮的表现也让他的事业如鱼得水,公孙泽在警校里交了不少每天勾肩搭背解手都要凑一块儿的朋友,公孙薇也常和一群女友去图书馆或是电影院。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公孙亮又升了职,于是指派给他的工作无论在周期上还是难度上都升了很大一层,也越来越有分量,再没人叫他新来的了,倒是局子里总有人在传他不久能升探长,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得早点去攀关系。总而言之,他是越来越忙碌,也更少回家,有时候公孙泽想他(但你要是真问他,他也一定不会承认),也只能对着鱼缸里的几尾鱼发发呆,当然等得了闲,他一定要拉着兄长去警校的射击场比一比,有时候还两个人摔跤,滚了一地。好像公孙亮永远都会答应他陪着他。

公孙薇后来也陪他一起发呆。这姑娘长大了,也要毕业了,却怎么也不跟她的两个哥哥讲将来要去做什么。公孙亮大概是猜到了她要做文字工作者,又怕她在家庭影响下去警局当文书——这当然是杞人忧天,但显然更忧虑的是公孙泽。如果她也要做警察,那这三个住在家里的岂不是都成了不着家的?怕是又要找小保姆来照顾了。但也挺好,如果三个人都能遂了自己的愿,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

日子往下过,公孙薇也学会做饭了,有时候她二哥回来都会不服气地称赞。公孙泽不甘心见不到兄长,又羡慕着他,这种日子却也快到尽头了。他明年就可以从警校毕业,然后马上去实习了。到时候和兄长一起工作,一同被称赞,成为栋梁,再好不过了。他不由得觉得自己幸运无比,有一个好哥哥,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只是不久后,公孙亮接了一个听起来极为重要的任务,连三言两语都不曾与他们透露,只是讲要有小半年回不了家。于是公孙泽只能鼓起腮帮子,和同样鼓着腮帮子的公孙薇不快地点了点头,蹲在鱼缸前慢慢地等着。鱼是傻,依旧没心没肺地游来游去。

于是公孙泽一个人帮妹妹准备着毕业典礼,他自己的结业仪式的训练也变得忙碌起来。他为了照顾妹妹申请走读,教官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了。有时候他连续两个礼拜睡不饱,黑眼圈大得整张脸都黑了。公孙薇一边嘲笑他一边叫他早点睡,他总摆摆手,睡前算着时日。快到了吧?快回来了。

公孙薇的毕业典礼公孙亮没能来,公孙泽的结业仪式也是。但母亲还是回来了,他站在台上敬礼的时候看到了她在鼓掌,但她却没回家,那消失干脆得像是公孙泽的一个错觉。

忙着忙着,小半年就过去了;忙着忙着,就不由得越来越期待。到时候去了警局,该叫他哥哥还是公孙长官呢?他想着,于是如鱼一般傻笑了起来。于是分分秒秒像是不可悖的酷刑,他却无法感知,只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通过干净的鱼缸,映着金光闪闪或银光闪闪的鱼鳞。光照在他的脚下,斑驳陆离。他的头上腿上都洒满了轻快。公孙泽伸出手捧住了一朵最为明亮的,似是兄长的名号,似是他最响亮的骄傲。

敲门声乒乒乓乓地响起,他一时间兴奋地想要喊叫。于是他一路向门口跑去,想起颤着双腿走路,想起哥哥的黑皮鞋与书包,想起妹妹出生时红皱的不好看的脸颊,想起永远高他一截的兄长,想起为了坐秋千与公孙薇的争吵,想起高烧、纸飞机、永远不会成功的实验,想起许多杂七杂八的,冗长的回忆。他站在门前,转动了把手——于是那一地鸡毛的岁岁年年终于完完全全化为了幸福的永恒。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

【全文完】

 

***

 

写在后面:

其实最后的结局是公孙泽接到了兄长受重伤的消息,于是匆匆赶去医院。剩下的一切你们都知道了。

写了很久,中间停更了很久,后来萌回来了比较仓促地结局了。当然结局是一开始就构思好的,但是明显觉得后面节奏很快,也有一方面急于完结的心情,还有就是当时同好已经不多了,像是给自己曾经的喜欢一个结局似的。当然事实是今年我还是写了正泽同人。正泽对我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生历程,这篇文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一篇文,如果你能喜欢,那就太好不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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