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一日凉【肆】

第四章

  

这段被人用锅铲追着打的画面,陆小凤真是不想重温。他想一个拙劣的后空翻破窗而出,可这窗户不但小,还紧闭着——说是破窗,可真的肉做的人磕到木头做的窗子,痛的怎么也不会是窗子——难怪屋里云蒸雾绕。他叫苦不迭,使尽浑身解数小跑着在灶台绕了一个圈,亏得发觉他的厨子身上都是油肉,走起路来地要震的,跑不快,恨得牙痒痒地跟着他跑,陆小凤便绕回了门前,冲了出去。不出去还好,刚踏出半步,他就后悔了。这么片刻竟然屋外人来人往了起来,他一出去,四周的仆役纷纷以好奇而隔阂的眼光看着,像是在猜测他的身份。好在这府邸真是大,估摸着他们互相不认识的也多得很,只是四面八方的视线还是直愣愣地冲过来。陆小凤吞了一口口水,随后无比悔恨地听到生活的胖子喊了那么一嗓子:“抓住那个小贼!”

 

或许是长得壮实的人声音也大得很,反正这么一嗓子下来,陆小凤的心都凉了。四面八方的目光一下子从那可爱的好奇转变成了提防。陆小凤避无可避,身前身后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群,但本着不招惹是非的态度,大多缩手缩脚,也就那个胖厨子一脸愤慨身先士卒。他干脆一蹬地,整个人嗖的一声跟脱了缰的马似的飞了出去,又像是脱了线的风筝,反正是要多有能耐多有能耐,三两下就上了房顶。大概绝境都能激发出人的潜能,这之于他,也是平常根本料想不到的。

上房是上了,但他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的,终究不快。身后的胖厨子也搭了梯子颇利落地上了来,真是叫人怀疑在地上那磨磨唧唧的行为是不是他所做的。由此可见,绝境激发潜能之说不仅可以针对陆小凤,还可以针对那个胖厨子。陆小凤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声响,正想着想着这胖子竟然不怕压塌房顶真是勇气可嘉,这便如同报应一般被绊倒了。他的额角磕在瓦片上,可能流了一点血,反正陆小凤就觉得湿乎乎的。但是已经顾不上了,陆小凤顺势一滚,又下了房顶。

 

这回落进了一个院子,在青石路上滚了两下,背后生疼生疼的。此刻背后的声讨骤然停了。陆小凤回头看了眼,只觉莫名其妙,又再转过去——好家伙,真是大排场。红彤彤的灯笼挂着,酒香肉香满溢,红绸暖光也残余了些喧闹的意味。人影憧憧的,似还在观赏着一场精美的歌舞。陆小凤喜欢饭菜,喜欢与朱停偷酒,当然在日后也喜欢上了观赏漂亮的姑娘跳着舞。可此时却由不得他喜欢了。他这会儿明白了为什么身后的人突然噤声——当然不是因为追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主人家的宴会冷冷清清的模样也当然不是因为来客的沉默。

但这很正常,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陆小凤。

 

——是他毁了这次精巧的宴会。

 

清俊的中年人踱到他的面前,以威严而不威胁的语气问他是谁,陆小凤想拔腿就跑,可两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一双腿跑断了也不能够比得过这一群真真正正的江湖游侠呢。他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得里头哪个性子野的喊了声先押起来。陆小凤后脖子都凉了,暗自后悔一时掉以轻心没能忍住馋虫。可就算再来一次,他也未必能够有所长进。当然可喜的是,他用不着回到过去了。

 

陆小凤闻到了一股香味,比酒香菜香更吸引人,也有那么一丁点的熟悉。他记起来了,那是街口药铺七夕时卖的香囊,也是与他相识并分手不过半天的野小子。

“爹,那是楼儿的客人。”

他看见身着鹅黄色曳撒的小儿从灯火通明的屋子里走来,惹了一身的暖黄,几乎闪着了他的眼睛。那小儿脆生生,又字正腔圆地道,恭恭敬敬地朝他们的方向做了个揖——比午时的模样更像一个小大人。阿齐脸上身上的泥灰全不见了,现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全然看不出那疯玩的样子。也不只是人靠衣装,任谁见了他乖巧的样子,再听陆小凤那形容——又有谁会相信陆小凤说三道四的呢?

 

于是陆小凤愈加忿忿,三番两次被同一个娃娃骗得一惊一乍的,任谁也不会有好脾气,但他仍很会审时度势地点了头,并也非常快速地扫了眼四周的丫鬟——这时也机灵地没忘记找他的小姐姐。当然没有。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高深莫测的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如何。陆小凤凭空打了个激灵,就见着这家主对他笑了笑,拱手道多有得罪。陆小凤忙点头哈腰答哪里哪里。于是洗盏更酌,大人们又去继续他们的宴会,刚才喊先押下去的人仍在大声地划着拳。陆小凤龇了龇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见那阿齐磕磕绊绊满脸笑意地朝他走来,想起他的眼睛,又对自己的小鸡肚肠生出了那么些愧疚。他上前两步去扶,阿齐把着他的胳膊半天不说话。

 

陆小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的划拳声干杯声劝酒声,喧闹似乎是空生出来的的,可隔了半个空无一物的庭院,到他们两人,又影影绰绰起来,安安静静毫无声息。他耐不住,干巴巴地像是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齐道:“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陆兄的味道……很特别。”陆小凤低头闻闻,除了汗臭味似乎也嗅不出什么,那种特殊的味道兴许是因为他前几天刚挖了三个院子的蚯蚓。这么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又道:“你告诉我你叫阿齐。”

“我在家排行第七,被兄长们称为阿七。”

陆小凤一听,此前自己认为被欺骗之事却像是自己的过错,便更加没有第七,最后那声似是诘问的软绵绵的像是打架输了要哭鼻子了,他道:“那你不是说你不是大少爷吗?”

 

阿七笑了。

“我在家排行第七,当然不是大少爷,而是七少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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