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

岁岁年年【三】

第三章
等到大约三岁的时候,公孙泽开始记事了。而要他这些年后最早先印象深刻且清晰的回忆,大概只留有一个微小又似乎毫无意义的画面。

画面的主色调似乎是红色,又不是纯粹的鲜红,里头混杂着金黄和似乎是暗紫色的瑰丽色彩。他觉得大概是日出或者黄昏,但那种慵懒的气氛似乎更接近于后者。他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中心,孤独地望向无际的远方。听起来就像是毫无端倪的梦境,也似乎预兆着惨淡的童年。但事实上,如果公孙亮知道了半点他所说的苦涩印象,肯定要大笑出声说他冤枉好人了。

大约在两岁多的时候,公孙泽开始接触这个名为躲猫猫的游戏。当然只有两个人躲来躲去也没有什么意思,隔壁被他们叫做小狗的男孩也过来凑凑热闹。小狗是独生子,很少有玩伴一起,尽管每次公孙兄弟俩叫他的时候都会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令人意外得没有一次选择不出席。

起先几次当鬼的都是公孙亮,他没机会也没想过拒绝。毕竟其他两个都太小,话也说不清楚,怎么能到处跑来跑去找到别人。开始的时候躲藏的范围还只有一个房间,有时候是卧室,有时候是客厅。厕所和厨房太过狭小所以并没有被当做可用范围。那两个话才能说利索的小娃娃总躲一起,捉住一个,另一个都干脆要自己爬出来了。后来他们嫌弃这么玩儿太简单,就干脆把整幢房子都纳入到范畴内,后来又加上了楼下的院子。公孙亮当时还在上小学,每次放学回来都要看见他们两个穿着开裆裤,屁股撅着要跟他玩一局。范围大了当然难找,何况他们俩也机灵了,不再挤到一起。好多次都要小保姆在那儿喊着吃饭了,才能看到两个人从哪个角落旮旯钻出来。

再后来那两团孩子就不肯总让他一个人当鬼了。似乎是小狗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什么平等的思想,非要每个人都来一次。公孙泽那时候才不知道什么平等的,他就拍手说好啊好啊我来数数。那么小的孩子,数到五后面就都不知道了。

然后那天公孙亮放学回家,又被两个人拉拉扯扯要再玩儿一次,这次当鬼的是公孙泽。公孙亮寻思自个儿这么高大——当然只能和那两个孩子比比,屋子里躲哪儿也要被发现了,或许待在院子里还能晚点被找到。然后他爬到老枣树顶上屏住呼吸等着公孙泽。他看见公孙泽大声地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五,数了好几遍,然后大喊了一声“藏好了吗”,公孙亮差点从枣树上翻下来,当然在听到小狗响亮的回答的时候他是真的半吊在树上了。

公孙亮看看弟弟一溜烟冲进了屋子里,他才敢磨磨蹭蹭把自己在树枝上放稳。等到公孙泽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已经过去太久了,公孙亮只觉得贴在树上的部分都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他看见公孙泽茫然无措地望向太阳落下去的方向,特别成熟,特别忧郁。他暗忖小狗肯定被找到了。当然这话要被小狗听见了他肯定要抱着公孙亮的大腿哭。他兴冲冲地躲在卧室的门后面就看到公孙泽冲进客厅,开始玩周岁的时候自己家里送给他的积木。玩了半天,小狗扒着门框都扒累了。公孙泽突然把积木全部一推,双手在衣服上蹭一蹭,又噼里啪啦跑出门了。小狗蹲在门后面,连想哭的心都有了。

当然公孙亮不知道,他以为弟弟已经找完了房子里所有的地方,倍儿肯定自己藏在这个院子里,他又着急,浑身都酸疼,再不被发现他自个儿要翻下来了。他索性使劲摇了摇树枝,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公孙泽还是没注意。他干脆折下了一根树枝扔地上,公孙泽这才回头去看,他立马装出一脸不好意思,说:“还是被你找到了……”

公孙泽当然满脸理所应当,自信道:“那是当然!阿泽要做厉害的爸爸!”

公孙亮本来想跟他说不是做爸爸,是做警察。后来想想解释起来有够麻烦,何况成为爸爸也没有什么错,就作罢了。他跟着公孙泽走回了屋子,恰好小保姆摇着铃铛说要开饭了——过了两年她好歹习惯点了,也没先前那一听人大声说话就哆嗦的毛病了。公孙亮进了餐厅,没见着小狗,就想想大概是被爸妈接走了吧,毕竟到了饭点是要被接回去了,就是走的时候没看见人影,也不见打个招呼的。他觉得有点疑惑,又有点小小的忿忿不平,当然这种情绪在像他这样温吞的人身上是没办法久驻。


奇怪的是,吃饭的时候小保姆一直在四处张望。他们都知道今天父亲母亲都不会回来的,小保姆也知道。难道这样还能凭空出现一个人来?公孙亮不太理解,他就继续不动声色地扒着自己那碗饭。他和公孙泽从小一直被教导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吃完了就看到小保姆更着急了,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隔壁的那个少爷。她说的就是小狗。


公孙亮摇了摇头,接了句为什么要找他。小保姆急得手指攥着围裙似乎都要哭了,她说:“隔壁的夫人说要出远门,让他们家少爷来这里住几天的!”公孙亮听了也愣住了,就只剩下他弟弟还在那里悠闲地喝着汤。他赶紧问公孙泽有没有找到小狗,公孙泽摇摇头,又点点头。


“刚才没有,现在找到了。”


公孙泽放下手里的汤碗,拿出手帕特别优雅地擦了擦嘴。公孙亮在一旁看着干着急。然后那团孩子气用了点力气从座位上蹦跶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客厅里走了走,又转头跑到主卧。


一打开门,那小狗正在床上躺着呢。公孙亮凑近了点,还听见呼噜呼噜得打着鼾。他无奈地摇了摇脑袋,想着等会儿等他醒了再叫他吃饭吧,又一转头,看见公孙泽站在门边,一脸得意的笑。

公孙亮也笑了,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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