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骂我,我就打你。

岁岁年年【四】

第四章
所有持续上过学或仍然在上学的孩子们大概都懂得这么一件事:小学和中学是相差非常大的两种层次。公孙亮在换上新校服,每天背着单肩包,坐公车从德城的东头乘到西头之后终于深切地明白了其中的涵义。

此时他已经十二岁了,不再像过去那么肉嘟嘟的,身高的伸展初露锋芒。而四岁的公孙泽——不同于曾经婴儿肥的他,显然比较瘦削——早早摆脱了开裆裤和尿布,已经能在院子里跑得飞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兄长在见到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丝一毫的进步和努力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涌起无数的兴奋。反正公孙亮每每见到他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孩子一道疯跑,或是口齿不清地识文断字,总会忍不住感到喜悦异常。由此可见,公孙泽是多么得好运可以摊得上这么样一个温和腼腆的好哥哥。各位看官或许会疑惑,前者倒是好说但后面那个形容是从何而来?不急不急,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

学校开学的时间总是在秋季,夏日的余热并未完全褪去,翠绿的叶片却已经争着泛黄。丝丝缕缕的紧张刺激着公孙亮很早就醒了过来,他瞪着天花板,瞪着窗帘布,看见隔着纱帘的窗外,天空是怎么一点一滴变成了殷红,变成了金黄。他本来想躺在床上等待闹钟响起,终于挨不下去决定提前清醒清醒。

他摁掉了闹钟的铃声,墙壁的隔音并不是太好,三楼的两个房间不管发出了什么声音都能被对方发觉。他并不想把弟弟吵醒,毕竟那个仍在睡梦中的孩子才四岁,闹钟定的时间不过六点半。公孙亮换上了准备多时的中山装和锃亮的漆皮皮鞋,忍不住在穿衣镜前端详了半晌。他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下楼梯,经过公孙泽房间的时候隐隐约约察觉到其中绵长的呼吸声。像个孩子的吐息,似乎还带了些奶味,隔着门,异常清晰。

当他就餐的时候,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那天的早饭是母亲做的青豆蛋炒饭和牛奶。说实话并没有小保姆做得好吃,但看在是母亲挂念他升上中学的犒劳,也不禁吃出了股暖意。当他道别的时候,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父亲本来说正好要上班,想索性顺路载他一程,他却拒绝得义无反顾。也许是因为想要独立的成熟,也许是为了得到表扬的私心,又也许是觉得再拖一拖,就能跟弟弟好好道个别。最后当他离开,一步三回头,公孙泽还是没有醒来。

其实道别不道别并不能带来什么或是造成什么,但是不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总是把第一次看得过于重要。

等到公孙泽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凌乱卷成一团,大声叫着“哥哥”,但看得到的,只剩下那个惊慌无措的小保姆。他楞了半晌,等到小保姆哆哆嗦嗦给他解释完了,说他的哥哥已经走了的时候,终于不知为何嚎啕大哭。四岁的孩子,即便是个小男子汉,也总会容易哭泣的。公孙泽虽然并不完全算是一个小男子汉,但确实,之前从来没有哭成这样过。

小保姆七手八脚安抚他,跟他讲了很多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后来不经意提了句哥哥下午就回来了,公孙泽才止住了哭声。他仔细用自己小小的脑瓜想了想,从上午到下午,不过是两顿饭三局躲猫猫四次跳房子五次搭积木的长度,也许并不是很长,也许不过是一眨眼。并不值得这样一点没有男子汉气概地哭泣一通。

邻居家的小狗进到屋子里的时候他还正哭得伤心,把小狗吓了一跳——平时公孙泽总是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什么坏事没干过,居然这么矫情起来。去年在他的家里住了三个月,小狗的母亲回来的时候给公孙泽带了一个小小的礼物。那时候他才被发现是过敏体质,不能养猫养狗,他虽然总是“小狗小狗”地喊别人,但真遇到猫狗了,连接近都不敢。邻居家的女人让他摊开双手,塞给他一个圆形的玻璃器皿,里面游动着一尾漂亮的红色——是金鱼。

他很喜欢,捧着金鱼缸到处跑。但事实上金鱼并不好养,他放在玻璃缸里的早就换了好几拨,这一只看起来也有些奄奄一息了。小狗看着他一边抽泣着抹眼泪,一边微微把头撇开。

他清咳了两声,开口道:“小公孙,我明年就要上学了,可能……可能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公孙泽努力把刚才撒多了的眼泪憋了憋,抬头问他:“为什么?哥哥上小学也经常一起玩啊!”

小狗头更歪了,像是慌慌张张躲开他的眼睛:“我家里总是没人在,妈咪让我在学校住……”

公孙泽不说话了,他跑进房间,把那个金鱼缸连同奄奄一息的金鱼抱出来,一点一点下了楼。他走得并不是特别稳,缸里的水撒了一路。小狗本来想去帮他,后来又缩缩手干脆跟在屁股后面踩着水渍走了。公孙泽走到屋子后面的池塘旁边——说是池塘,其实只不过是个比较大的水坑,夏天的时候几乎全干了——把手里鱼缸里的水连同金鱼,全都倒进了池子里。

他只是盯着水面,和里头那条又突然活蹦乱跳的鱼,说道:“那,阿南,咱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小狗楞了,他只想说好啊没想到你根本知道我的名字居然还这样每次都叫我小狗真是太讨厌了你就装吧装得挺像啊你,但是所有啰嗦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个简短有力的鼻音。

“嗯!”他说。

他们俩在池塘边上聊天呆坐到傍晚,互相讲着自认为好笑但事实上只有他们会笑的笑话。公孙亮回来,叫他们去吃晚饭,今天小狗——当然那时候连各位看官都晓得这是阿南了,并没有跟以往一样在他们家蹭饭,他道了声再见和一句来得太早的晚安就跑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再后来,放回池塘里的那条似乎活蹦乱跳的金鱼还是死了,只是公孙泽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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